杨泾河战场,第七联队的第二次冲锋从黄昏打到天黑,从天黑打到半夜。
伊佐一男把一千六百多人分成三波,一波压一波,不给中国守军任何喘息的间隙。
第一波冲上去,被打退,第二波接着上,第二波退了,第三波再上,一刻不停。
九连的阵地被一段一段地往后啃。
最先是左翼那道沙袋垒的矮墙被炮弹掀了,周定邦带着他的人退到第二道战壕。
然后是右翼那截碎砖砌的掩体被机枪打穿,陈大勇带着川军退到第三道。
中间王德胜的机枪巢被手榴弹炸塌了半边,他把机枪从碎砖堆里刨出来,退到后面的弹坑里继续打。
刘大锤蹲在战壕里,把那挺重新填满子弹的机枪架在沙袋上,一梭子一梭子地往外泼。
他的枪管打得发红,散热套上的漆都烧没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中段那门迫击炮,炮管歪着,两脚架断了半截,一个瘦高个炮手蹲在后面,正往炮口里塞炮弹。
炮弹打出去,落在坡底的灰黄色潮水里,炸开一团火光。
可对面鬼子的迫击炮更多,炮弹一颗接一颗地砸过来,把战壕炸得越来越浅,越来越窄。
“往后退——!”周定邦的湖南腔从左边传过来,“沙袋没了——!退到土坡后面——!”
“格老子的!退到哪儿去嘛!”陈大勇的四川腔从右边接上,“后面就是河了!”
刘大锤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二十步,就是杨泾河的河岸线。河水在夜色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河面不宽,可那是最后的底线。再往后退,就是水。
他转过头来,把机枪从沙袋上拆下来,抱在怀里,猫着腰往后退了十几步,蹲进一个新炸出来的弹坑里。弹坑不深,坑底全是碎砖和弹壳,但好歹能挡半个人。
宋长河拄着木棍退到他旁边。独腿在泥地里撑了一下,差点滑倒,刘大锤伸手扶了他一把。宋长河站稳了,把那根木棍往泥里又扎深了一截。
“炮。”刘大锤偏头看了一眼那门仅存的迫击炮。
宋长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瘦高个炮手正在往炮口里塞最后一发炮弹。炮弹打出去之后,炮手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伸出手,手掌朝上,意思是没弹了。
刘大锤把目光收回来。
阵地在收缩。左翼、右翼、中段,每一处都在往后退,退得不多,可一直在退。退到河岸线的边缘,退到土坡的最下面,退到河水能溅到的泥地上。
迫击炮阵地那边,最后一门炮哑了。瘦高个炮手蹲在歪斜的炮管旁边,把手里的空炮弹箱翻了个面,趴在后面,面朝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开始用步枪射击。
刘大锤把机枪架在弹坑边沿,枪口朝前,他偏头看了一眼左右的阵地。周定邦蹲在左边那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掩体后面,步枪架在碎砖上。
陈大勇蹲在右边那道被炮弹啃缺了口的土坎后面,枪口探出去。王德胜的机枪重新架起来了,弹链从膝盖前面垂到泥地上。
再往远处看,那些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的兵,那些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那些身上带着伤、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人,全部都在往河岸线方向收缩,收缩,再收缩。
每个人都在退。退到最后不能再退的地方,蹲下来,把枪口重新朝前。
刘大锤数了一下。从坡顶退到河岸线,大约退了两百步。
可人还在。大部分还在。他看见周定邦那边的沙袋后面还有人影在动,看见陈大勇那边的土坎后面还有枪管伸出来,看见王德胜的机枪还在响。
九连那六十多个人,加上后来赶到的几百人,打到现在还剩多少,他没数过。可他看得见,战壕里、弹坑里、断墙后面,到处都是灰蓝色的身影,到处都有枪口在朝外吐火。
伊佐一男的第三次冲锋压上来了。
灰黄色的潮水从坡底往上涌,比前两次更密,更急。最前面那排鬼子已经冲到了战壕前面二十步的位置,刺刀在月光底下反着一片冷光。后面的鬼子踩着前面倒下的尸体继续往前,像一道没有尽头的浪。
刘大锤把机枪架稳,扣下扳机。枪口吐出一长串火舌,把最前面那排灰黄色放倒了一半。可后面的又涌上来了。
他打光一梭子,换弹,再打光,再换。枪管烫得握不住,他把枪管搁在弹坑边沿的碎砖上,继续打。
周定邦的步枪声从左边传过来,一发一发地打,每一发都咬在鬼子的身体上。陈大勇的川腔从右边传过来,骂一句打一枪,骂一句打一枪。王德胜的机枪在中间不停地响,弹链一节一节地往枪膛里送。
可对面的火力太密了。鬼子的迫击炮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河岸线上,把泥地炸出一个个黑坑。机枪子弹从坡顶扫下来,打得土坎上的碎砖乱飞。
有人在他右边倒下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是王德胜那个副射手,瘦高个,弹链从他手里滑出去,整个人扑在机枪上。
他的肩膀,被炮弹碎片削掉了一大块肉。
周定邦想要去扶这个战士,但这个战士直接拒绝了他,
“别…别管我,继续打鬼子。”
周定邦的目光看向王的身后,王德胜把副射手的尸体从机枪上推开,自己接过弹链,继续打。
此时此刻,刘大锤把目光收回来,把机枪枪口重新朝前。
退不了了。
身后是河。河水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河岸线的泥地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找不到一寸平整的地方了。
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部挤在河岸线最后那道土坎和弹坑后面,挤在那片被炮火削矮了的土坡最下面,挤在杨泾河的最后一道边缘上。
刘大锤把机枪从弹坑边沿收回来,抱在怀里。他偏头看了一眼宋长河。
宋长河拄着木棍站在他旁边,独腿撑着地,面朝前方,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黄色。
刘大锤又偏头看了一眼周定邦,周定邦蹲在左边那个塌了一半的掩体后面,步枪架在碎砖上,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右手搭在扳机上。他的目光从准星后面抬起来,迎上刘大锤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刘大锤把目光收回来,面朝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潮水。
他把机枪架在弹坑边沿,枪口朝前。然后他嘶吼声,在这片最后的阵地上响起,
“九连的。”
他顿了一下。
“32师的。43军的。57师的。所有还在的。”
他把枪托抵进肩窝,右眼压上准星。
“杨泾河就剩这一道边了。再退,就是水。水里打不了枪,泡在水里就是给鬼子当靶子。”
“我不退了。九连不退了。谁想退,往河里退,我不拦。”
他偏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那些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那些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的人,全部面朝前方,枪口朝外,没有一个人往河里看。
刘大锤把目光收回来。
“人在,阵地在。”
他把食指搭上扳机。
“人死,阵地亡。”
弹坑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宋长河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独腿在泥地里撑着,木棍往深里扎了一截。
“九连的——!听刘兄弟的——!人在阵地在——!”
周定邦的湖南腔从左边炸出来。
“32师的——!跟老子上——!莫退——!”
陈大勇的四川腔从右边顶上来。
“43军的——!格老子的——!打完了再说——!川军没得退的——!”
王德胜的山东腔从中间砸下来。
“57师的——!机枪还在——!子弹还有——!打——!”
那些声音从河岸线的每一个弹坑里、每一道土坎后面、每一截断墙底下同时涌出来。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粗的哑的脆的沉的,混在一起,汇成一道滚烫的声浪,朝前方那片灰黄色的潮水迎面盖过去。
“人在阵地在——!”
“人死阵地亡——!”
“打——!”
刘大锤把机枪架稳,枪口朝前,扣下扳机。
弹坑边沿,几十杆枪同时开火,火舌在夜色里连成一道灰蓝色的线。
河岸线上,杨泾河最后一道边缘,所有人面朝前方,枪口朝外,不退。
人在,阵地在。
人死,阵地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