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云的话，让众人打开了一种新的思路。
雷雄把肩膀上的炮管往上颠了颠。炮管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我刚看了下鬼子的衣服，”雷雄说，“地上十二个，可有的破了，有的血太多，穿不了。”
边云偏头扫了一圈。十二具尸体，能挑出来的完整军装大概有五六件。他数了一下自己的人：他自己，陆北，雷刚，雷雄，周文渊，周大壮，陈小根。七个人。
边云直接道，“挑几件干净的换上。”
他站起来，把那件中村小队的军装往身上套。军装是昭五式的，布面粗糙，领子有点紧，勒着脖子。肩章上的竖式红底黄道军衔标识在月光底下反着一层暗光。
他把CS/LR4往肩上一挎，枪身压着鬼子的军装，怎么看怎么别扭。
“雷雄。”边云偏头看着他，“你的日语怎么样。”
雷雄把炮管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泥地上。他一边解自己身上的迷彩服，一边偏头看着边云。
他把迷彩服脱下来，露出底下那件灰色的速干衣。然后他把一件鬼子军装从尸体上扒下来，往身上套。军装对他来说短了一截，袖子吊在手腕上面，肩膀绷得紧紧的，领子扣不上。
“我在训练基地学的。”雷雄把军装往身上扯了扯，扯不动了，索性敞着领子，“日语，朝鲜语，闽南话，都学过。侦察兵嘛，什么话都得会两句。”
他把炮管重新扛上肩膀，炮管横在后颈上，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到时候我来说。”雷雄说，“鬼子的军装我穿着，鬼子的炮我扛着，鬼子的日本话我也说得了。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答不上来的，我就板着脸骂人。鬼子兵不敢跟长官顶嘴。”
边云看着他，嘴角咧了一下。
“行。”
陆北已经把一件军装套上了。他个子比雷雄高，军装穿着正好，领子扣上，肩章上的军衔标识落在肩膀上。
他把夜视镜摘下来，塞进胸口的兜里，然后把钢盔从地上捡起来，扣在头上。钢盔是鬼子的九〇式铁帽，前额上有一颗铆钉，帽檐压得很低。
他偏头看着边云，月光底下，那张涂着迷彩泥的脸被钢盔的阴影遮了一半，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夜视镜放兜里。”陆北说，“到时候要看，从兜里掏出来贴眼睛上，两秒钟的事。不耽误。”
周文渊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在换衣服。他把老枪从右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左胳膊还吊着，布条从脖子上绕过去，把整条胳膊兜着。他偏头看着边云。
“我不用换。”他说，“鬼子军装我穿不上，左胳膊塞不进去。我穿自己的衣服，跟在你们后面。远看看不出来。”
边云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周大壮半靠在陈小根身上，左腿伸出去，血已经不流了，裤管干成硬邦邦的一片。他偏头看着边云。
“我也穿不上。”他说，“腿动不了，军装的裤子我提不上去。”
“你留在后面。”边云说，“跟周文渊一起，背着炮弹。迫击炮到了阵地，雷刚和雷雄架炮，你负责递弹。你腿不行，手还能用。”
周大壮点了一下头。他从兜里摸出一发中正式子弹，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弹仓里。
陈小根站在旁边，瘦小的身子套着一件鬼子的军装。军装太大了，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下摆垂到膝盖上面，像穿了一件袍子。
他把钢盔扣在头上，钢盔晃了一下，盖住了眉毛。他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
“太长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长了就长了。”雷雄偏头看了他一眼，嗓门大，“你个子小，缩在后面，鬼子看不着你。”
陈小根把袖口又卷了一圈。
十分钟之后，七个人站在废墟里，穿着灰黄色的鬼子军装，两个穿着原来的迷彩服。
雷雄扛着炮管走在最前面，炮管横在后颈上，血壳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光。雷刚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两脚架的钢爪挂在他后腰的武装带上，叮当叮当响。
边云走在中间，CS/LR4挎在肩上，鬼子的军装领子勒着脖子，他时不时拿手指勾一下领口。陆北走在边云右侧，夜视镜塞在胸口兜里，钢盔压得很低。
周文渊走在后面，老枪挎在右肩上，左胳膊吊着，周大壮半靠在陈小根身上，左腿拖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陈小根扶着他，身上那件过大的鬼子军装下摆拖在泥地上，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队伍沿着一条河道朝杨泾河方向摸过去。月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灰黄色的军装和灰蓝色的迷彩混在一起，在夜色里分不出个数。
边云走在中间，偏头朝杨泾河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枪声还在响。九连的枪声越来越稀疏了，鬼子的机枪越来越密。他把CS/LR4的枪带调了一下，鬼子的军装领子又勒了一下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黄色军装。红色步兵领章，竖式肩章，中村小队二等兵佐藤的军装。
“中村小队。”边云低声念了一句。
他把领子又勾了一下。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