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站在院子中间,脸上还带着那道掌印留下的微微发红的痕迹。她没有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颊,像是要把那些痕迹连同脸上的泥土一起蹭掉,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周父的肩膀,落在周建国身上。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已经在那段对话里耗掉了大部分力气,剩下的那些只够把最后几句话说完:“二哥,你帮忙劝劝大哥。建东可是你们的亲外甥啊!”

周建国站在院子门口,听完周桂兰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沾的泥,像是确认一下自己是从哪条路来的,然后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周桂兰身上,而是先扫了一眼站在水池旁边的周父,然后才转回来看着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大致知道开头的事情:“二哥问你个事,你老实跟我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周桂兰把注意力从刚才那场哭诉里收回来,然后才继续,“这事建东办的时候,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也没有给她留下可以逃避的空间。

周桂兰愣了一下,然后急忙摆手,两只手在面前快速地摆动了几下,像是要把那个可能性从空气里赶走:“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能让他这么干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高了一些,像是要通过提高音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她的眼睛没有迎上周建国的目光,而是落在了他身后那扇被风推开的木门上。那扇门被风吹了一下,又慢慢合回去了一半,像是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关上的人。

周建国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这句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临时拿出来用的。他没有沿着她的后半句追问下去,而是把那句话接回了自己的轨道上:“这个事情呢,你让建东回来吧。”他的语气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的事情,不是临时起意,“该自首自首。他是成年人了,他自己做的错事,应该自己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要确认自己的立场没有偏差,又补了一句,“你跑这来是什么意思?你是看着爸身体好是吗?”他没有加重语气,但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周桂兰的哭声小了一些,像是在判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周父站在水池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看着周桂兰站在院子里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周建国,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说别的没用。就按照你二哥说得,让建东自首,还能戴罪立功。其他事情我也管不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给周桂兰留什么后路。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看周桂兰,转过身,把水池边那筐洗好的菜端起来,像是准备拿进厨房。

周桂兰站在原地,目光在周父和周建国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像是在判断那两句话之间有没有可以钻过去的空隙。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父已经转身了,周建国也没有再看她,她就知道没有余地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用手擦了一下脸,低着头,慢慢地往院子门口走。

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不太踏实的地面上,像是怕下一脚踩空。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等着有人叫住她,但没有人开口。

她又站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出去,沿着来时的土路往村口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拐过路边的杨树丛,就看不见了。

她走出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风还在吹,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轻轻摆动。周建国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没有进屋,在门槛边上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把腿伸直,像是走了不少路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一下的地方。

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地面上那些被踩过几遍的脚印上,像在看一条他已经走过许多遍的路,正在想它的边缘会不会因为季节变化而稍微偏移一点。

周父把菜端进厨房之后走了出来,在院子里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看周建国,先伸手整了一下衣领,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从那场对话里退出来了,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你咋过来的?”周建国说:“走着过来的,地里没啥活了,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周父听了之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斟酌过字句才说出来的语气:“大哥,小敏怎么样?孩子还好吧?她在那边……”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周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像是那些话不需要与人对视也能被完整地接收到。

周父听到他问,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像是从刚才那场对话里切换出来了。他靠在椅背上,伸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好着呢。孩子也好,胖乎乎的,见人就笑。小敏身体恢复得不错,精神头也好了,周母在那边照顾着,日子过得安稳。”

他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又没有完全展开,只是在那里停留了一下,“就是我在那边待不惯,出门全是车,没有认识的人。待了几天就把我憋坏了,还是回来舒坦。在望海待着,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不如回来跟你二婶唠唠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