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石榴树的叶子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是有人在叶片背后点了一盏灯。
假山上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声音不急不慢，落在水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一圈推着一圈，像是永远也荡不完。
池子里的锦鲤在阳光下游来游去，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尾鳍轻轻摆动，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在水面上砸出一小片碎银似的光。
林晓坐在石凳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映出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他没有急着拨号，先翻了一下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了一下，又往下划了几行，又划回来，在那个号码上点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之后，他把手机举到耳边，靠在石凳靠背上，目光落在池子里的锦鲤上，像是没有特意去看，只是恰好那个方向没有什么遮挡，看什么都是看。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和熟稔混在一起的味道，音色偏低，像是一个经常接电话、接了就会先说一句什么来确认对方身份的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像是手头正忙着、但不介意停下来听两句的从容：“林总，这是又有什么大新闻了？”
林晓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熟人才有的随意：“这次是请您帮忙了。”他没有用“麻烦您”，用的是“请您帮忙”，语气不重，但把态度放得很正。
那边像是放下了手里什么东西，声音稳了一些，语气里那种职业性的警觉变得更清晰了，像是已经准备好要听一件正经事了：“什么事情？”
林晓没有绕弯子：“最近XX汽车着火的事情，您知道吗？”他把“XX汽车”这几个字说得很清楚，不像是随口一提，倒像是专门点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很短，像是对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词条关联的所有信息。然后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认真了一些：“知道啊，铺天盖地的新闻，怎么会不知道。现在各个平台都在推，从早到晚滚动更新，我手机上的推送就没停过。
而且这个事情，领导有指示呢，我们也要去报道。”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语气里多了一点警觉，“怎么，这个事情和您有关系？”
林晓靠在石凳上，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把深色裤子的布料晒得微微发烫。他说：“对，很大的关系。也是很大的新闻，会反转的。”他没有说“可能反转”，他说的是“会反转”。
这几个字从话筒里传出去，在安静的通话里落下来的时候，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那边传来一个短促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下。然后那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个调：“林总，您别挂电话。”
林晓没有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放在膝盖上，按了免提，然后等着。听筒里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得见语调是急促的。
然后是脚步声，像是有人快步走了出去，又有人快步走了回来。然后通话的频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十分钟左右，那段时间里只有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办公噪音，像是一台打印机在运转，又像是一台通风管道在远处低鸣，持续不断地响着，却没有任何具体的字词透过听筒传过来。
林晓没有催，也没有挂，就那么等着，目光落在池子里那些游动的锦鲤上，看着它们一圈一圈地绕着假山的底座游，偶尔有一两条停下来，停在原地，鱼鳍轻轻扇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又突然弹射出去，加入到转圈的鱼群里，像是什么都没有想过，又像是想通了一些什么。
石凳被晒得越来越暖，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直地落下来，把空气里的凉意彻底驱散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暖意包裹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石榴树的叶子偶尔沙沙地响几声，像是有人在上面翻了个身。池子里的水泡从假山底部升起来，一串一串的，碎成细小的光点又浮上水面。
林晓等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没有催，也没有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像是知道这个电话一定会回来。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那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急促了，语气里的东西也变了，不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之后的果断。
“林总，”那边说，“您在望海等我。我订了下午的机票，我们望海见。我这边已经跟领导打过招呼了，明天或者后天的版面能空出来，但具体时间要等我们到了再确认。”
林晓坐直了一些，石凳表面有些发烫了：“好。我给你一个电话，你到了联系他。他会安排接你。”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采访的新闻不能立刻放出来，需要听我们的安排。我要等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到了才能放，早了晚了都不行。”
那边没有犹豫，直接说：“没问题，没问题。这个我们都明白，采访归采访，发稿时间按您这边定的来。我下午就到，到时候电话联系。”林晓说了一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没有急着收起来，指尖还搭在屏幕上，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刚刚结束的记录。他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十五分钟出头，比预想的长了一些。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石凳旁边，看了几秒池子里的鱼，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客厅里，周母正在沙发边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沙发扶手上，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对齐，每一件都差不多大小，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周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里的水汽已经不冒了，像是放了有一会儿了，他也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坐着。
周敏坐在沙发中间，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还没有醒，趴在她肩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口水流下来，在她肩膀的衣服上洇湿了一小片。
那两个女保镖站在客厅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靠着墙，一个站在窗边，腰背挺直，目光落在不同的方向，像是这个客厅里的两尊无声的雕像，不会主动说话，也不会挡住任何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