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时间，在千里之外的高铁上，窗外的阳光从东边升到了东南方向，斜斜地照进车厢里，在座椅靠背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随着列车的震动，那些光斑也跟着跳动，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
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他上午十点多上了车，列车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了，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偶尔出现的城市轮廓，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像是被谁拿着遥控器按了快进。
他挂断王磊的电话，点开新闻。
标题写着：“新能源动力电池自燃致车主受伤，合作方庆华集团、新生投资被卷入风波。”他点了进去，页面加载了几秒，正文跳了出来：日前，一辆搭载某新能源公司动力电池的车辆在行驶途中发生自燃，车辆严重损毁，车主被送往医院救治，目前暂无生命危险。据悉，该新能源公司的合作方包括庆华集团及新生投资等多家企业。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相关企业尚未作出公开回应。
他往下滑，第二条：“新能源电池安全遭质疑，庆华集团、新生投资参股企业何去何从？”第三条：“从资本宠儿到安全之问，新能源动力何去何从？”每一条新闻都配着图片，有一张是一辆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汽车残骸，车身被熏成焦黑色，车窗碎裂，轮胎熔化，只剩轮毂裸露在外面，还能看到地面上留下的黑色烧痕。
有一张是工厂车间内部的生产线照片，照片里一排排电池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旁边站着几个穿白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还有一张是记者在某公司门口拍摄的画面，门口围着一群人，有的拿着话筒，有的扛着摄像机，背景里能看见“新能源”几个字的公司招牌被拍进去了一半。
他把那些标题和正文都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条，看完了，然后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再往下翻，也没有立刻打电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的标题上，看了几秒，又移开了。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孟庆华。林晓接起来，孟庆华的声音直接传过来，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林总，你看到新闻了？”林晓说：“看到了。”孟庆华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快步走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见：“我今天下午到望海。现在铺天盖地的新闻，是有预谋的，冲着我们来的。
不是意外，是有人在背后推。我刚刚让人查了一下，这些新闻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来的，时间点掐得很准，内容也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孙总那边我也打了电话，他说电池没有问题。但我这边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等到了再说。”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下午也到望海。到了之后直接去孙总那边汇合。你到了先过去，我到了就直接去。”孟庆华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林晓握着手机又停了两秒，然后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屏幕上显示的是孙建国的名字，他没有再拨第二遍，把手机放下，重新拨了王磊的号码：“老王，我和彭飞下午到望海。到了直接去新能源公司。孟总也过去，你那边安排一下。”王磊应了一声：“好，我让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林晓没有再开手机看那些新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掠过的东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站台上有人站在那里抽烟，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包快步往车厢方向跑，像是有急事赶着上去。车门关了，列车重新启动，站台被人群甩在身后，很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高铁在望海站停稳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偏西的暖黄色，斜着照进站台，在地砖上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被拉长的黑色的手指，从站台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林晓站起来，拿起包，彭飞跟着起身，两个人顺着人流走出车厢。车厢外的空气比车厢里热一些，带着一股铁轨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和水泥才能发出的味道。
出站口外人群拥挤，一个穿着深色短袖的年轻人站在出口通道旁边，看见林晓从人群中走出来，快步迎上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林总，车在停车场，这边走。”他接过彭飞手里的行李，带着两个人穿过大厅，往停车场方向走。
车子驶出停车场，穿过市区，绕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了一片工业园区道路。路两边的厂房和办公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有些厂房门口停着货车，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搬运纸箱，叉车在水泥路面上来回跑着，发出低沉的引擎声。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停下，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林总，到了。”林晓说：“好。”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楼门口的空地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孙建国的名字。他接起来，孙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呼吸还没喘匀：“林总，你看到新闻了？
我刚才又对电池进行测试去了，网上说的事情是子虚乌有，数据没有问题，产品也没有问题。我不知道那些新闻是怎么来的，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电池没有任何安全隐患。我亲自测了三组数据，每一组都是合格的，比行业标准还要高出不少。我已经让人把检测报告打印出来了，你可以看。”
林晓站在楼门口：“孙总，我相信你。我已经到了，就在楼下。孟总也在赶来的路上。既然有人出招了，那他们后续肯定还会有动作。咱们一起商量一下。”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孙建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好，我在公司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