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岛的夜晚像一张铺开的大网,灯火是网上的金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把整座小岛罩得严严实实。赌场里的空气永远是那个味道香水、雪茄、空调冷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像是所有的呼吸都被这间屋子吞了进去,又吐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了同一种味道。

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绿色的牌桌上,落在筹码堆上,落在那些专注的脸上,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又像是什么都照不清楚。

志豪的桌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他坐在牌桌前面,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面前的筹码已经少了一些,但还剩了大半,整齐地码成两摞,在绿色的绒布上显得很醒目。他旁边站着振宇和旭东,两个人一左一右,眼睛都盯着桌面上那几张牌,一眨不眨的。振宇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什么。

旭东的嘴唇抿着,偶尔在志豪下注的时候轻轻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轻很短,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自己在跟着赌。海斌站在稍后面一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着,他偶尔低头看一眼,又抬起来看牌桌。

林松靠在更远处的一根柱子旁边,手里那盒筹码一直没有打开,就那么拿在手里,掂着,不轻不重,像是试它的分量,又像是在试自己的胆量。

志豪手里的牌揭开了,是一对九。荷官面无表情地把筹码推过来,动作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像是每天要重复几百遍的动作。志豪笑了一声,伸手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运气不错。”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有人笑了,有人拍了拍志豪的肩膀,那几下拍得不重,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能行”的意思。

海斌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志豪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些筹码,说了一句:“你这手气,今天能赢不少。”志豪摆了摆手,嘴上说着“运气运气”,眼睛却没有离开牌桌,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林松站在柱子旁边,目光从那堆筹码上移开,落在大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有人在赢钱,有人在输钱,有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离开,有人坐下去接替了空出来的位置。

他注意到那些输钱的人离开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连那种常见的懊恼或者不甘都没有,像是这些钱本就该扔在这里,像是这件事他们做了很多次了。

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握着筹码盒的手微微用了用力,又松开了。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人。

距离牌桌不远的一根廊柱后面,林建国和王建伟正并肩站着。两个人的位置选得很好,能从侧面看到志豪那桌的情况,又不会被那边的人注意到。

廊柱的阴影把他们的脸遮住了大半,只留下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林建国双臂交叉,目光落在那桌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建伟站在他旁边,个子矮一些,微微踮了踮脚,又放下来,然后侧过头,压着声音开口了:“就志豪一个人在玩,其他人都在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急,“林松连筹码盒都没打开,振宇和旭东光站着不动,海斌虽然站在牌桌旁边,也没见他下注。他们不玩怎么办?就志豪一个人玩,咱们怎么把他们拉下水?这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林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远处,落在志豪面前那两摞筹码上,落在林松手里那个没有打开的筹码盒上,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估算什么。

过了几秒,他正要开口说话,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叠码仔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只要他们来了这里,就不怕他们不玩。”

他侧过头看着林建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完全是笑,“赌场这个地方,来的时候想的是‘我看一看’,走的时候想的就不是这个了。你信我,没见过几个进来还能站着出去的。”

林建国看了叠码仔一眼,没有接话。王建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三个人在廊柱后面又站了一会儿,林建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袖口,又看了那边一眼,然后开口了:“你们两个跟我走,火鸡哥要见我们。”

叠码仔点了点头,转身先走了。林建国跟在后面,王建伟走在最后。三个人穿过人群,绕过几台老虎机,拐进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大半,听不大清,只有皮鞋踩在绒面上的那种闷响。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是深棕色的护墙板,每隔几步有一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墙壁上的木纹照得柔和而清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深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制的,擦得锃亮,能映出走廊里模糊的影子。叠码仔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擦得发亮,能看到灯光在上面投下的反光。

墙上的字换了一幅,这次写的是“海纳百川”,笔力比上次那幅更沉一些,像是写字的人憋着一口气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窗外的海面上有船灯在闪,忽明忽暗的,像是一颗跳得不太规律的心脏。桌上的烟灰缸换了新的,里面几个雪茄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灰白的烟雾在灯光下升起来,扭曲着,慢慢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火鸡哥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挺括。他的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短了一些,鬓角推得很干净,露出耳朵上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很早以前留下的。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的水汽早就散了,杯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茶渍。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孔。

林建国和王建伟在办公桌前站定,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两步的距离,腰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叠码仔没有进来,站在门外,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灯光,又被他挡住了。

火鸡哥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意:“不错,有点本事。什么都没有,居然还能忽悠点人。”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转着,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林建国脸上多停了两秒,“你们干得不错。”

林建国站在桌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多谢火鸡哥。”旁边的王建伟也跟着说了一句:“多谢火鸡哥。”

火鸡哥摆了摆手,拿起桌上一盒没拆封的雪茄,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没有打开。他看着林建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说:“以后,你们好好跟着我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建国,又开口了:“你的身份要好好打磨一下。”那几个字落地的时候,林建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林建国站在那里,心里明白火鸡哥的意思。他现在对外说的是做生意发财了,但这个身份撑不了太久。

他需要一个经得起查的身份,一个能让那些发小们真正相信他、放心把钱掏出来的身份。

他说自己是开公司的,但那些发小虽然没出过远门,也没那么好糊弄。一个人有没有正经生意,有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有没有经得起问的背景,这些东西迟早会被人打听清楚。

他需要一个经得起查的身份,需要一些拿得出手的东西来支撑他现在说过的每一句话。火鸡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交代具体怎么做的意思,但林建国知道,火鸡哥既然说了这个话,后面自然会安排,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火鸡哥没有再说话,朝门口看了一眼。林建国知道这是在送客了。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们不打扰火鸡哥了”,然后转身往门口走。王建伟跟在他后面,脚步有些快,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之前,他们看见火鸡哥已经拿起了桌上那盒雪茄,慢慢地撕开包装纸。

走廊里比办公室亮一些,壁灯的光落在地毯上,把深色的绒面照得暖洋洋的。林建国走出几步才放慢脚步,王建伟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火鸡哥说的打磨身份,是什么意思?”林建国没有停步,也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回大厅。大厅里的灯光还是那么亮,金色装饰反射着光,像是这一切都沉在某种氛围里。

林建国走到柱子旁边,王建伟跟了上来。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志豪那桌。志豪还在,只是他面前的那些筹码肉眼可见地少了一些,他没有再笑,也没有再拍桌子。旁边站着的人,眼睛里看的东西,也不一样了。林建国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