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孟秋,碧天上只是掠过一小队游荡的鸿雁。
西园之中。
耶律大石看着弓箭瞄准着他。
方才在西园,他一步步志得意满,凭辽邦文辞,力压大宋一众士子,威风八面。
心中已然畅想此番过后,自己的名声必将响彻四方。
可这骤然对准自己的箭矢,瞬间将他从云端打入深渊。
电光火石之间,他率先看破局势,放声大喝道。
“武翼郎提弓何为?莫非太师妒忌大石文采,要为大宋文坛,欲杀我辽使么?
若果真如此,大石甘之若饴!”
话音落下,他双臂大张,坦然敞露胸膛,一副甘愿受箭的姿态。
周遭围观的士子见状,顿时哗然骚动。
一直暗中观察,不断从耶律大石身上汲取谋略手段的赵构,也被这一手以退为进惊得神色骤变。
赵福金更是受不住这般凶险场面,失声惊叫出来。
隔过荷池,湖心亭内,外面的喧嚣滚滚传来。
一人安坐席上,案头香薰缭绕,一柱青烟笔直向上,袅袅不散。
一人立在亭栏边,长弓满开,双臂沉凝,纹丝不动。
亭内反倒寂寂无声。
良久,蔡京似真切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意,方才还落于对岸耶律大石身上的目光,缓缓收回。
重重落回李继业的身上,心底满是疑惑。
——此子,竟然真敢射杀耶律大石。
宦海沉浮数十载,自认人心诡谲,少有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方才心中尚且暗自揣测,李继业要么是辽国暗线,要么便是与耶律大石有所勾结。
可倘若李继业当真敢当众射杀辽使,那层猜测便会彻底崩塌。
此子人头鬼脑,实在叫人看不透。
西园之中的喧闹越演越烈,声响席卷整座园林。
远处观望的蔡党文人王安中慌忙挤开拥挤的人群,踉跄奔至亭侧,对着亭内的蔡京深深下拜,神色焦灼急切道。
“太师!宋辽邦交百年,从来没有擅杀来使的先例!
今日不过是文坛论辩受挫,我朝士子当知耻后勇,发奋精进才是。
现下宋夏战事正酣,若是杀了辽使,辽国便有兴兵南侵的口实,百年和平一朝倾覆,于大宋社稷大为不利啊!”
蔡京侧眸瞥了王安中一眼,听毕他的进言,又抬眼望向园中人声鼎沸的乱象。
他才转头看向依旧持满长弓的李继业,一声长叹道。
“继业。老夫本欲在园中暗除大石,是为守我大宋国威。
可你这般众目睽睽之下举弓直指辽使,却是毁坏宋辽百年盟约,将我大宋陷于不义之地。”
王安中心思飞转,当即面露愤懑,厉声喝道:“李继业!
想来是你年轻气盛,妒恨辽使在文坛大出风头,胸中妒火作祟,才敢做出这等祸国之举!
还不速速放下弓箭,赴有司领罪待罚!”
“唉。”
蔡京抬手撑住桌沿,挺身站起,出声打断王安中的斥责道。
“此事,是老夫的过错。”
他先看向身侧的李继业,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道。
“老夫本是想试一试你的胆魄,可你终究太过年轻气盛,竟做出这般冒失行径。
怎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弯弓威逼辽使?”
说罢,蔡京负起双手,脚步不停,便要走出亭去道。
“也罢,话是老夫说出口的,这烂摊子,便由老夫舍下老脸替你周旋保全。
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骄狂冲动。”
太师话音未落,人已经行至亭边,与持弓的李继业并肩而立。老眼斜睨,身形一动,便要踏入亭外的日光之中。
就在这一刻,身旁的李继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撞进蔡京耳中。
“太师,可还要杀辽使?”
咚。
蔡京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转头看向李继业。
方才李继业携弓开弦,他着实始料未及。
不过他终究宦海沉浮数十年,一念之间,便欲借这突发一幕,损毁李继业的名声,挫去此人一身傲气。
如今西园万众瞩目,弓已拉开,局势木已成舟,万千双眼睛都看着,哪里还能容他轻易分辨曲直。
——莫非,此人当真要鱼死网破?
湖心亭之内,肃杀之气骤然弥漫开来。唯有天上一队鸿雁,横掠长空。
荷池对岸。
耶律大石抬手按住想要冲上前护主的阿里奇,胸腔之内心脏狂跳。
纵然目力极佳,隔着一池碧水看不清亭内射手的眉眼。
可稍作思忖,他便也能猜到,握弓之人怎么可能是年迈的蔡京。
恰恰是这一点,令他心底止不住泛起慌乱。作为最接近真相之人,他比谁都清楚李继业的癫狂决绝。
这张弓握在此人手里,他完全无法断定,下一刻箭矢会不会直奔自己心口而来!
不远处的高阁之上,赵构手扶栏杆,凝神望着亭池之间的变局。
扑面而至的肃杀气息,这熟悉的荒诞又凶险的场面,竟叫他看得心神沉醉。
一旁的赵福金躲在廊柱之后,面颊失色,惴惴不安地望向亭边。
蔡行挤在人群之中,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张满弦长弓,嘴唇无声地不停蠕动。
——杀,杀!
他现在恨极了小白脸了。只要一箭射出,立时便要报销两个!!
…
荷花池侧,卞祥不动声色,手掌暗暗扣住马腹腰间,已然做好催动赤碳火龙驹的准备。
闻焕章轻摇折扇,目光沉沉望着亭中对峙,心思难测。
…
荷花亭中,凛冽杀意几乎填满这一方小小天地。
四目相对,权衡利弊之后,蔡京终于沉声开口劝道。
“继业,莫要冲动。”
简简单单六个字,亭内紧绷到极致的肃杀,竟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李继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道。
“太师所言,继业明白。这一支箭,不过区区小事,好办。”
笑意倏然自他脸上敛去。
满弓再度重拉,脊背绷得如龙似虎。
弓弦被挤压的闷响,弓身木质扭曲的轻响,瞬间充盈整座亭阁。
蔡京面色陡变,张口便要出声喝止。
下一瞬,李继业手腕一抬。
原本直指荷池对岸的箭镞,陡然高高的扬向苍穹。
对岸耶律大石、阿里奇,一众富贵寒门士子,阁上的赵构、赵福金,人群里的蔡行,池边的闻焕章。
就连身侧的蔡京,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被那枚搭在弦上的箭矢牵引。
所有人,齐齐抬首,望向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