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太师西园。
池畔三奇峰怪石嶙峋,叠翠临水。
满园衣冠士子层层围拢,尽数环立石下。
耶律大石一袭辽式锦袍立在人群正中,身姿挺拔如山。方才一番辩驳,把一众举子说得哑口无言,三奇峰下一时沉寂。
这时一名青衫举子往前踏出一步,拨开人群,话锋一转,朗声发问道。
“状元公方才侃侃而谈,辨析宋夏边事。可这终究是我大宋与西夏两国的纠葛,与大辽何干?
辽使远涉南来,又何必对我朝边务,妄加置喙?”
耶律大石闻言,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微微拱手,语气从容不迫道。
“先生此言差矣。辽与宋乃是兄弟之邦,西夏亦为我辽属国。
三国犬牙交错,边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夏一动,不单扰大宋疆土,亦会牵动北境大局。
我身为辽朝使臣,旁观邻邦纷争,略抒己见,何谈妄议?”
话音未落,周遭士子便纷纷鼓噪起来。
“辽邦与西夏世代姻亲,夏人犯我大宋疆土,辽人必在幕后纵容!”
“宋辽百年盟好,今朝边祸迭起,辽使南来游历,恐非观风雅聚,实为窥探我大宋虚实!”
“边民流离,干戈不休,皆因北夏北辽暗通曲款,狼子野心昭然!”
人声层层叠叠,诘难不绝,皆是少年士子一腔意气,咬定辽国牵涉夏乱、祸乱中原。
耶律大石立于众声围剿之中,神色不改,不疾不徐,逐条拆解,引盟约、论地缘、辩时局,辞理周密,气度雍容。
凭一己口舌,周旋百士诘难,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
一池荷花相隔,临水孤亭之内,人声被亭帘隔去大半。
蔡京斜倚在石案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案上茶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李继业,缓缓开口道。
“所以,你是因为在录事巷见过他,才起的疑心?”
“是。”
李继业斜靠在矮脚桌边,目光越过荷塘,落在对岸那道挺拔人影上,轻轻一声叹息道。
“我与耶律大石的缘分,始于通天门初见,这事太师自然晓得。”
蔡京抬眼望向三奇峰下舌战群儒的耶律大石,面无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李继业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摇了摇头,缓缓道。
“彼时不过一面之缘,我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那一日,我少年心性,同麾下弟兄逛录事巷。
那地方风月繁华,笙歌彻夜,众人都沉在温柔乡里。
偏偏就在那喧闹街巷之中,撞见了从无忧洞逃出来的——耶律大石。”
李继业话语一顿,身子微微前倾,侧目盯住蔡京,神色郑重道。
“事后细细复盘,我才彻底想明白。
那一日,他是私下来同无忧洞贼首做私下交易。
两边谈崩决裂,无忧洞便要取他性命,对他穷追死杀。
他一路东躲西藏,狼狈脱身,才有了后来大相国寺那一场仓促偶遇。”
蔡京缓缓睁眼,眸光凝定,指尖停在茶盏沿上,默然道。
“空口无凭。你说的这些隐秘旧事,拿什么来佐证?”
“有据可查,可派人核验。”
李继业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虚浮。昂首自信道。
“太师可以差心腹去查当日使馆车马档册。那日之后,有辽国使馆制式的马车,自录事巷疾驰赶回使馆。
不出一日,又有使馆车马连夜出城,行迹十分诡秘。”
蔡京闻言,第一次转过脸,正眼看向李继业,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疑惑道。
“哦,为何?”
李继业立时一笑,坦然回答道:“我事后想来。
彼时汴京禁军里头,有人收了无忧洞重金,领了密令,追到录事巷,正好撞上我们。
可耶律大石是堂堂辽使,又牵扯李师师的名声,禁军顾忌利害,半道便撤了兵。
可无忧洞的死士杀意已决,不肯罢休,依旧尾随追杀。
那伙追兵,尽数被耶律大石亲卒斩杀。”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道:“那些追兵的尸首,就藏在马车里。
事后运出汴梁城外,多半是抛入汴河,把所有痕迹一并抹去了。”
蔡京瞳孔微微一晃。前面的种种说辞,他只当是李继业放屁。
可禁军、车马,皆是可以核查的人证物证。
他指尖轻轻叩击石案,目光重新投向对岸,一下,又一下,节奏缓缓敲打。
……
目光所及,三奇峰之下。
众士子久辩不下,始终压不住耶律大石的口舌,心气渐渐躁了起来。
索性抛开国事争辩,转而论起文脉。一名白面书生往前一步,拱手高声道。
“辽使善辩时局,口舌了得。然则国之根本,在于文脉礼教。
我大宋承汉唐正统,诗书礼乐冠绝天下。北地苦寒,向来只知弓马杀伐,不知风雅文章,辽使何敢立于中原士林之中,高谈阔论?”
这话一出,周围士子纷纷附和。心底本就轻视北辽文脉浅薄,自居衣冠正统,言语间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耶律大石闻言,不见动怒,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辩驳,气度沉稳至极道。
“文脉在骨不在地,风雅在心不在土。”
“中原文风,多写亭台风月、闲情雅致,温润有余,风骨却不足。
北地山河万里,朔漠长风、关山铁骑,养出来的,是苍凉大气、铁血襟怀。”
“诗分南北,无分高下;文有风骨,无分夷夏。中原胜在精巧,北辽胜在格局。
诸位拿地域来判定文脉高低,不去看立意深浅,本身便落了下乘。”
……
亭中,李继业静静听着对岸传来的谈吐,眼底波澜不动,转回头指了指耶律大石,对蔡京说道。
“便是录事巷那桩事,我便看透了此人的底色。
他绝非太师眼中,那个温文尔雅的辽国状元、林牙那么简单。
此番来汴京,定然身负秘事。此人城府极深,行事又狠绝。
自那以后,我便暗中盯紧耶律大石的一举一动,不敢有半分松懈。”
蔡京手指叩案的动作骤然停下,脸上那副慵懒倦怠尽数褪去,依旧一字道。
“哦?”
就在这时,对岸三奇峰下,士子轰然一声叫好,喧哗声陡然传过来,硬生生打断了李继业欲要言语的话头。
亭内两人随意抬眼望了一望,见不过是士子们听了富贵书生,辩驳那耶律大石那番南北文脉之论。
正在拍案叫好。便各自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李继业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道。
“不敢欺瞒太师。我一直苦苦等,终于等到二郎神诞辰那日。汴京满城游乐,画舫凌波,歌舞升平。
我泛画舫于湖上,借着风花雪月,把汴京城郭风物看了个遍。
也就是在那时候,无忧洞惊天祸乱爆发,凤子龙孙离奇被掳,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我这才知道,耶律大石竟然布下了这样一盘大棋。
思虑再三,察觉其中暗流涌动,知晓大乱将至,索性顺水推舟,顺势入局。
带人下了画舫,杀进无忧洞这团乱局里头。
借他耶律大石自己造出来的乱子,从中借局生利。”
李付悠说道此,停顿一瞬,抬头似回忆道。
“我深入洞中方才看清里头的情形,无忧洞本土的贼匪,竟跟耶律大石暗中安插、亲手培植的私部死士,杀成了一团。
自相残杀,两败俱伤。
我便趁他们两边杀得正凶、谁也顾不上旁人的时候,悄悄出手,截下了被掳的九殿下和福金帝姬。
那时候我本打算把这龙凤子嗣交给林冲,成全他一场泼天的救驾大功。”
蔡京眸光沉沉,盯着李继业,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不解道。
“你既然已经勘破了这一整盘乱局,不用去亲手救下龙凤帝嗣。
只要上告朝堂,你手里便已经攥着这样一桩大功。
为何不声不响,不上朝堂去请?
凭这一件功劳,你连升三级都是唾手可得的事,何必去贪无忧洞那点市井小利?”
李继业微微欠身,语气坦然,字字都是在朝堂里泡透了的世故道。
“太师,晚辈并非知情不报、放着大功不要去贪小利。
只是那时候,耶律大石整盘阴谋还埋在暗处,盘根错节,我也摸不透他最终要干什么。”
他话语一顿,虎目微垂道。
“且就算我当时真站出来,力挽狂澜,把他布下的所有乱子一一砸烂,救下龙凤、戳穿阴谋。
晚辈斗胆问太师一句。
我一朝登顶、骤贵连升,这个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