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二人继续追问,耶律大石伸手指向对面二人,沉声问道道。
“倘若你们便是大宋朝堂的文武大臣。
凤子龙孙,于二郎神诞辰大典之日遭人掳劫。
你们心中,愿意相信此事是无忧洞地下匪寇所为,还是西夏所为,亦或是我们辽国所为?”
“自然是……”曹明济话说到一半,骤然顿住。
他本是辽地汉家豪族,官场之中嫁祸推诿、移祸他人的勾当,往日见得、做得也不少。
念头一转,当即捅破这层窗户纸,低声喃喃道。
“是了,只能是西夏做的。
若是祸事归到无忧洞匪众,或是别的势力,那便是大宋文武百官政务失责,轻则前程尽毁,重则身家性命不保。
若是推给我们辽国,大宋又不敢轻易撕破百年盟约,万万不敢轻举妄动。
唯独西夏,本就处在交战之中。
若是借此说辞,还能鼓动军心,甚至把朝堂危机化作边地战功,反倒可以转危为安。”
一旁本是一头雾水的阿里奇听完,如同豁然打开一扇新的天地,满脸震撼,喃喃道。
“原来,还能这般操作?”
耶律大石亦是神色恍惚。
方才这番换位思考,令他窥见了大宋朝堂权谋的门径。见到了别样的天地。
他素来有才略,却少浸淫官场权术,如今有整个大宋朝堂的言传身教,立时让他学到了精髓。
他心中越发震动,低声叹道。
“难以想象,当时说出是西夏之人所为,该是何等精通权谋。
事发猝然,官家震怒诘问之下,仅凭零碎线索,便能在千钧一发之间,捏住这一线生门。”
他已然将自己代入当时的处境,若是换作自己,危急关头拿不出这套说辞,只怕官位早已摇摇欲坠。
耶律大石眼神恍然道。
“这般急智果决,放眼大宋朝堂,想来,便是蔡京蔡太师了。”
曹明济略一回想,压低声音道。
“我听闻那夜,蔡太师的孙媳妇,在外与禁军王庆私通,被高太尉衙内撞破,一并被掳入无忧洞地窟之中。”
耶律大石闻言一怔道。
“私通?”
阿里奇脑袋昏沉,一听这等风月秘闻,顿时来了兴致道。
“私通!!”
曹明济点头道。
“那女子名叫娇秀,乃是杨戬的外孙女,又是童贯的孙女。
太师特意将她许配给自家长孙,用以稳固几大势力的政治联盟。”
耶律大石默然伫立,心中只觉此事凶险万分。
倘若换作自己身处这般境地,能不能力挽狂澜?想来,尚且稚嫩。
曹明济见他神色落寞,连忙出言宽慰道。
“大石不必气馁。若推演属实,那是权倾朝野、历经无数党争风波的蔡太师。
你尚且年轻,前途不可限量,日后未必不及他。”
阿里奇也连忙附和道。
“正是!我辽国和大宋不一样。大宋只懂得玩弄阴谋诡计,可见真章还是要手上的刀说话!
那蔡京便是把权谋玩出花来,大石你自文武双全领兵摧之!
他不能胜,权谋又有何用?”
可耶律大石听完,非但没有得到宽慰,神色反倒愈发沉郁道。
“我叹息的不只是蔡太师。
我叹的是,李继业与我,同一时间踏入汴京通天门。
我等尚且还在发愁如何挽回西夏战局,他却已经把娇秀这桩丑闻握在手中。”
曹明济猛地一怔,瞬间恍然道。
“大石的意思,娇秀私通、被掳入无忧洞,也是李继业一手布局?”
耶律大石望向曹明济,一声长叹道。
“我素来不信世间巧合。”
他顿了顿,又满心懊恼地摇头道:“倘若这枚棋子握在我们手里。
不论是拿这桩丑事,同杨太尉交换情报;或是以此要挟太师换取利益。
甚至于与边境交战的童贯换取糜烂局势,也未尝不可。”
此话一出,阿里奇、曹明济二人面面相觑。
直到此刻,他们才从风月八卦之中,读懂这桩秘闻背后沉甸甸的利害。也终于明白耶律大石为何如此心绪难平。
输给蔡京,尚可宽慰对方是久经宦海的老狐狸。
可同为入城的入局者,李继业却布下如此多环环相扣的算计。
如今看来,李继业想要的,蔡京想要的,皆已得偿所愿。
反观他们辽国一行人,不过浑水摸鱼,仅仅夜探枢密院走了一遭。
两相比较,心中挫败堵闷,难以言喻。
曹明济沉吟片刻,迟疑开口道:“如今大宋已经把祸事,尽数推到西夏头上。
那我们冒死从枢密院盗取的,发往西北边将的密诏副本、调兵驿传底稿。
有宋军预备进攻西夏堡寨的时机、兵力排布,以及西北各路粮草转运册籍……这些情报,如今还有几分用处?”
阿里奇听得一脸茫然道。
“等等,这和我们偷来的东西有什么干系?难道,我们这一趟是白忙活了?”
他本就反应迟钝,可一想到拼死冒险得来的情报尽数作废,便已然察觉到局势之恶劣。
耶律大石收敛心绪,起身走到书桌前,取来一叠密信,重重搁在桌上,复又坐下,指尖点着纸卷道。
“不过是见了这般天纵奇才,一时心神恍惚罢了。
大宋虽把罪责归于西夏,眼下却依旧在全力清剿无忧洞。
这般动荡局面,短时间不会平息,反倒能拖延我们盗取的情报被察觉的时日,也算……”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木梯蹬踏而上,打断了他的话语。
咬儿惟康一身戎装,气喘吁吁爬上楼台,来不及擦拭额间汗水,急急向耶律大石禀报道。
“大石!我监视枢密院,听闻消息!
大宋官家震怒西夏狼子野心,不但要增派兵马赴西北,还要动用内库私财犒赏三军!”
话音落下,桌前三人一片死寂。
耶律大石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叠密信,摇了摇头,随手丢开,一声长叹道。
“得,增兵,再加犒赏。这些情报,怕是尽数作废了。”
说罢,他神色反倒莫名松快,转头看向阿里奇,苦笑一声道。
“你倒是一语中的,真就白偷了。”
阿里奇心头一紧,慌忙道。
“大石,不过一回任务受挫,你可千万不要钻牛角尖。”
曹明济也连忙接话道:“是也,我等身在异国,处处受制于人。蔡京乃是老而弥坚的一代权相。
那李继业又是陇西李氏,千年世家,底蕴深不可测。
大石您万万不可,因此自暴自弃。”
耶律大石闻言放声大笑,起身踱至窗前,负手眺望汴京满城繁华,意气洒脱道。
“太师身陷绝境,尚且可以扭转乾坤。李武翼更是智计过人,行事果决,足为我之楷模。
比起西夏战局的得失,从这二人身上学到的东西,才是我最大的收获。”
他顿住脚步,侧过目光望向身后众人,反问一声道。
“我辈尚在年少,胜负从不在一时,而在最终。
乾坤未定,我又何须自怨自艾?”
耶律大石再转头望向朗朗夏日长空,身姿傲然挺立,抬手指向天地之间,朗声说道道。
“勿谓言之不预,这片天地,终究要有我耶律大石,一席之地!”
阿里奇、曹明济二人站起身,望着意气凛然的耶律大石,神色复杂难言。
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楚明玉踏上露台,望着四人异样的氛围,面色古怪,随即上前到耶律大石身侧道。
“大石。蔡太师府来人,说太师即将举办诗会,特送来了请帖,问你是否要赴会。”
耶律大石望着漫天天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
“大宋自诩衣冠文明,素来鄙夷我辽国文坛粗鄙。我又何必……”
话音戛然而止,露台陷入寂静。
耶律大石缓缓转过身,看向楚明玉,沉声问道道。
“李武翼,可会赴这场诗会?”
楚明玉微微一怔,连忙回复…
轰——!!
又一声地底下传来的爆炸。轰鸣声直接吞没了楚明玉的话语,唯见嘴唇张合。
闻言,耶律大石伫立窗前,默然抬首望向天空。不知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