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光线和角度的问题,是他的视线无论如何都无法在那张脸上聚焦。
他能看到嘴唇的弧度,鼻子挺拔的山根和清晰的下颚线,但所有的细节都在流动,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
“你说,如果人类和泰伦相恋了,会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恩轻笑一声:“怎么可能?泰伦虫族可是由虫巢意志统一控制的银河吞噬机器,连感情都没有,如何与人类相恋。”
“噢,是吗?”男人歪了歪头。
“我倒是知道一个这样的故事,一只诞生了独立意识的武士虫,与一个人类相互救赎,相互依靠,最后一起面对世界上最强大敌人的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
“你,想听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恩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记忆的复苏,更像是一道被堵死了很久的闸门突然被炸开,洪水带着无数碎片奔涌而出。
那些碎片在他的意识里快速拼合,组成了画面,组成了声音,组成了温度。
涅克罗蒙达的地下管道,紫色的甲壳,系统弹窗,美杜莎之子的士官。
禁墙,冰原,霜之龙在风雪中降临,绿皮的狂潮......
还有……
一个声音,清冷而温柔的声音。
“林恩。”
“嗯?”
“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蕾娜。”
林恩猛地抬起头,但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展览区里只有他一个人。
雨声透过天窗传来,细密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透明的模型。
那是一只武士虫。
和展台上的那些不同,这只武士虫的造型他无比熟悉。
紫色的甲壳,蓝色的纹路,四只反关节下肢,一对巨大的镰刀状骨刃,头部相对较小。
它是蕾娜最初的模样,林恩确信。
他握着那个模型,掌心传来微凉。
那种凉意透过皮肤,透过骨骼,一直渗透到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浪接着一浪,每一浪都带着他与蕾娜的爱恨交织。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他是谁,想起他应该在哪里,想起他应该要做什么。
“林恩?”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恩转过头,雷娜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的视线落在林恩的手上,但好像看不到那个模型。
她只是问:“你在看什么?”
林恩把模型握紧。
他看着雷娜,看着这个和蕾娜有着同样颜色眼眸的女孩,看着她脸上那种一如既往的,在两个世界里都义无反顾地爱着他的眼神。
他笑了。
“没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雷娜,你说,虚幻的美梦和痛苦的现实,你会怎么选?”
雷娜怔了一下,但她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沉默了片刻,随后认真地回答:
“我觉得吧,我宁愿清醒地痛苦着,也好过虚假地幸福着。”
她抬起头,看着林恩的眼睛。
“毕竟,那才是真实的自我。”
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点点的骄傲。
“而且,我想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内心已经有了答案了吧。但不论如何,我都支持你,像以前一样。”
言毕,她的眼角已经噙着眼泪。
她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但她没有阻止。
林恩看着她,心里难过万分。
即便对方可能只是一个幻象,一个奸奇编织的,用来困住他的牢笼,但雷娜还是那样义无反顾地爱着他。
“我知道了。”林恩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谢谢你,雷娜,我爱你。”
他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暖,带着咖啡的风味和雪莲的清香。
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借这一吻送出。
许久,他退后一步,左手握住雷娜的手,右手将那个透明的武士虫模型高高举起。
紫光从天而降。
那道光是从模型内部迸发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
它包裹住林恩的身体,把他缓缓托向空中。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展览区的墙壁和天花板在紫光中融化,变成一片翻涌的虚空。
但在那片虚空的中央,有一道裂缝。
裂缝的另一边,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世界。
在那道裂缝的边缘,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布瑞维斯。
它已经被寂灭仪式的蓝雾吞噬了大半,巢都的尖塔在迷雾中崩塌,冰原在消融,大地在崩裂。
但他也看到了牙多多。
那个屁精早已膨胀了十倍不止,站在破碎的大地上,浑身散发着紫色的光芒,仰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看到了蕾娜,她在等他。
在亚空间夹层中,那个由紫色光体构成的支配化身仍然悬浮着,庞大而威严。
他看到了一个蓝色的鸟头身影,在虚空中盘旋,万千眼瞳闪烁着嘲弄的光芒。
他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
一个充满了痛苦,危险和不确定性的未来。
但那个未来,是真实的。
“唉。”
林恩叹了口气。
他松开了雷娜的手。
他不能回头,因为真正的蕾娜,还在等他。
林恩跟着紫光,飞向两个世界连接的地方。
在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雷娜站在原地,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但她在笑,那个笑容很温柔,带着一种奇怪的了然。
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痛苦的等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结局。
“再见,林恩。”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很轻。
“要好好的......”
紫光吞没了一切,诺丁汉的雨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