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国王都,盛乐城外。
长风卷着塞外的黄沙缓缓掠过旷野,天地辽阔,却死寂得吓人。
乌泱泱的人群铺满城外十里长坪,密密麻麻的文武官员、王族亲贵、草原部族骑士伫立原地,甲胄无声、旌旗垂落,连战马都温顺垂首,不敢嘶鸣。
整片旷野鸦雀无声,唯有风沙簌簌作响,压得人心头发沉。
拓跋什翼犍一身素衣,斋戒沐浴过后,褪去了所有君王威仪,身姿恭谨,垂手立在百官最前方。
他执掌代国数十年,控弦数十万,镇漠南、慑草原,曾是北方最有权势的君王之一。
往日巡狩草原,各部酋长无不跪拜迎送,风声鹤唳皆能震动塞外。可今日,他眼底只剩敬畏与臣服,再无半分割据霸主的傲气。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垂首,无人敢抬眼眺望东方通路。
更远处,草原诸部列阵肃立,阵容浩荡,囊括了如今塞北所有有名有姓的势力。
柔然部众远道而来,郁久闾氏的酋长亲自带队,一身草原毡衣,姿态谦卑;松散自治的敕勒各大部落首领尽数齐聚,昔日桀骜不驯、横行漠北的高车勇士,此刻敛尽凶戾,屏息伫立;库莫奚、契丹、室韦各部依次排布,部族旗帜林立,却无一面敢高高扬起。
他们的旗帜在此只是证明他们来过。
抢纪尘的风头,那是万万不敢的啊!
远方。
风沙渐急,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道浩荡黑线。
没有震天呐喊,没有张扬擂鼓,却自带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
乞活军铁甲阵列稳步前行,铁骑踏地沉稳厚重,万千甲士军容肃整、阵列森严,一丝不苟。
寒铁甲胄在秋日日光下泛着森森冷光,经年百战浸染的血腥煞气,隔着数里旷野便扑面而来,凛冽摄心,让久经杀伐的草原老卒都心头震颤、四肢发僵。
队伍正中,纪尘端坐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玉,身形清俊温润,一身素色常服简约朴素,无金玉配饰、无龙凤纹样,不见半分杀伐戾气,亦无半分帝王张扬。
可正是这般温润平和的模样,却让整片塞外旷野的狂风为之凝滞,让万千部族的心跳为之同步放缓。
场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世间独一无二、温文尔雅的年少公子。
却也是古往今来,杀伐最烈、威慑最重、无人可与之比肩的乱世雄主。
马蹄稳步,一寸寸踏过黄沙冻土,缓缓行至盛乐城门之前。
拓跋什翼犍率先深深躬身,行出此生最恭谨、最标准的君臣大礼,沉稳的声线穿透寂静旷野,字字恳切、句句庄重:“代国拓跋什翼犍,率全境官民、漠南诸部,恭迎华夏主驾临!”
话音落地的瞬间,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拜俯身,如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骤然炸响,震彻天地。
“恭迎华夏主!”
“华夏主!华夏主!”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
呼声未落,柔然、敕勒、库莫奚、契丹、室韦等所有草原部族首领尽数单膝跪地,满身凶悍的部族骑士紧随其后,整齐划一伏身在地。
刹那之间,十里长坪跪伏成片,黑压压的人群俯首帖耳,再无半分割据部族的桀骜姿态。
层层叠叠的欢呼声连绵起伏,直冲云霄,震散漫天黄沙,久久回荡在盛乐城头、阴山南北。
自古帝王驾临、万国来朝,必伴“万岁”称颂,此乃千年礼制惯例。
可在场所有人都提前严守分寸,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高呼咽了回去。
天下皆知,这位年少的华夏主素来不喜‘皇帝’“万岁”之旧称。
更是他亲手毁灭了始皇帝留下来,无数人向往的争当皇帝。
无人敢触此逆鳞,无人敢以身试险,只求安分守己、安稳归降。
万众喧腾至极之时,纪尘轻轻抬手,动作平淡无波,却自带无上威严。
震天动地的呼声瞬间戛然而止,偌大旷野落针可闻,风沙似乎都随之停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拓跋王族众人,扫过分列整齐、满心敬畏的草原部族,眼底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不见喜怒、不存褒贬。
时至今日,他早已无需刻意施压、无需刻意威慑。扫平中原、覆灭前燕、踏平辽东、降服高句丽、震慑西域万里,乱世纷争早已被他亲手终结,他便是乱世的尽头,是四海归一的唯一答案,是天下万民、百族诸侯唯一的天命归属。
“拓跋氏于漠南,世代传承,也算镇守边塞有功。”纪尘声音清淡,传遍全场,“但乱世割据,便是祸根。从今往后,代国撤销,拓跋王族废除世袭,与万民同质,再无塞外王族之别。”
一句宣判,轻飘飘落地,却彻底终结了拓跋鲜卑百年基业。
拓跋什翼犍身躯微僵,却无半分抗拒,深深叩首:“臣,遵旨。”
他早有预料,也早已认命。
慕容儁雄霸河北,一朝覆灭;慕容氏百年门阀,连根拔起。
连坐拥辽东天险、世代镇守边塞的高句丽都顷刻灭国,他区区代国,又何德何能,敢求独存?
覆灭,是大势;归降,是唯一活路。
现在能不怎么流血。
已经是他和燕凤的功劳了。
纪尘目光继而转向一众草原部族。
“塞外诸部,久居漠北,沿袭奴隶制俗,以劫掠为常、以杀伐为俗,贵贱分层、生民困顿,旧俗积弊已久。”
“今日归王化,既往不咎。”
“但自此之后,塞外无部落、无酋长制、无世袭奴籍。编户齐民、均分草场、统一律法、耕牧并行。”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臣服,而是彻底根治草原千年乱。
草原之所以反复叛乱、屡剿不止,根源便在部落世袭、贵族垄断、奴籍固化。
只要旧制度尚存,就算今日臣服,他日依旧会卷土重来,滋生新的边患。
他今日一举慑服所有游牧部族,便是要打碎千年旧俗,重构塞外秩序。
然后再发展他们的生产力。
足以让世代杀伐、桀骜难驯的游牧民,彻底褪去戾气,归心华夏,真正做到安居乐业、盛世长存。
一众草原酋长闻言,心中震颤,却无人敢有异议。
他们听不懂深远的治国大道,却懂得最朴素的强弱规矩。
眼前这位年少霸主,灭燕、平辽、震西域、吞河北,兵锋所向,无人可挡。
他要改俗、要改制、要重塑塞外,无人能挡。
不想被追进草原灭杀,那最好是从了。
什么?
为何不仗着自己在草原,纪尘找不着老窝?
他妈的!
那个草原人不知道霍去病以前是怎么打匈奴的啊?
灭匈奴的汉军,可还得从后方运粮食呢!
但纪尘!
可是霍去病的超级增强版!
他行军,可是一点粮食都不带,一点后勤线都找不着!
故老相传,纪尘他们是直接抱着死人就啃的!
但凡有一点进草原就能活的可能性,慕容儁也不至于直接西迁!
拓跋什翼健也不至于直接跪地求饶!
“我等.........谨遵华夏主尊谕!”
所有部族首领齐齐叩拜,也是会讲蹩脚的汉话
纪尘微微颔首,策马入城。
铁甲随行,长风猎猎。
盛乐城门缓缓敞开,这座屹立漠南百年的王城,自此换了人间。
“古来未有之盛威慑.........”
看着纪尘往前的背影,拓跋什翼健的神色还有一些复杂。
他是知道的。
这一次纪尘过来,他的野心都彻底成空,他的王位估计都得下了。
他无法阻拦。
因为纪尘不仅拥有着最强的武力。
更拥有着最强的武力。
还拥有着绝对的威慑力!
有着,无人敢赌,他杀不杀的起的能力!
所以,有着千百年来,任何皇帝,任何王,任何权势滔天的人没看见到的最美丽风景,只需一字,汉人与游牧民,与各族就自发组织队伍,沿路等候纪尘,箪食壶浆........
这全都是恐惧所致啊!
“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拓跋什翼健心里想着。
他虽做不成皇帝,更不谈千古一帝,却有幸跟这样的人同时代,且活了下来。
史书,对他必然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必然会赞他。
想到这里,拓跋什翼健又是面露笑意。
幸福是对比而言。
看看其他贵族,民族,十族十族的在纪尘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他拓跋什翼健不仅还活着!
还能在权力中心的圈子。
那岂不是很妙?
一念至此,拓跋什翼犍心底的怅然尽数消散,脸上缓缓露出释然的笑意,快步上前,极尽诚恳地拍起马屁:“此生能亲眼目睹今日大一统盛景,见证天下大同盛世开启,臣纵使即刻身死,亦死而无憾、死而无憾矣!”
周遭一众原本凶悍暴戾、嗜血好杀的草原单于、部族酋长,此刻也纷纷放下身段,争先恐后凑上前来,满脸谄媚附和。
“是啊!是啊!以我等庸碌之才、浅陋见识,本是绝无可能见到这般万古盛景!往日乱世纷争,我等要么被燕国铁骑踏平部族、枭首示众,要么草原互相攻伐、家破人亡,终日身处战火、朝不保夕!”
“若非华夏主出世,扫平乱世、安定四海,我等终究难逃身死族灭、家园焚毁的结局!”
众人谄媚赞颂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纪尘身后,有乞活军念着诗词。
这是纪尘特地教给他们的。
这是在给这些胡人做服从测试。
他们几乎完美的通过了考验。
没有一个游牧民神色尴尬的。
他们可不是胡马!
他们也不是向太阳一样的将军大人投降。
他们是内附!
他们可一直是汉人啊!
他们手头上可是都有上百年前大汉皇帝的册封文书的!
他们祖上不过是夏商周之时,秦之时,或者大汉的时候,搬迁去草原的。
所以如今是认祖归宗。
想通此节,众人愈发坦然,甚至顺势上前,对着纪尘大卖惨状、大诉苦衷。
“将军大人!我等子民苦矣!”
“我等先祖流落塞外数百载,日夜期盼中原王师北临、华夏正统归位!数百年来,我等身居蛮荒、心向中原,从未敢忘华夏根脉!”
“往日割据乱世,得位不正的晋室偏安江南、无道失德,并非华夏正统!我等拒不臣服、固守边塞,从来不是叛逆胡族,只是不事伪朝、静待真主!”
“今日终于盼得华夏主驾临,王师北定塞北,我等数百载期盼,终得圆满!”
一众草原首领声情并茂、字字恳切,仿佛当真隐忍数百年、一心归汉,往日的劫掠杀伐、部族混战,尽数被他们抛之脑后、矢口否认。
身后列队的乞活军将士,听着这群游牧首领颠倒黑白、强行溯源、自我洗白的说辞,人人眼底抽搐、面色古怪,全员默默蚌埠住。
这些草原人,何时这么会说话了?
唱起来简直比那些世家都要好听!
“天下已彻底平定,江山真正大一统了!五湖四海,草原荒漠,皆归华夏主。”
“我等贺华夏主!”
“我等贺将军大人!”
纪尘行走的每一路上,这些人都会这样咆哮,用上抵九天,下达幽冥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
听到这儿,不知多少百姓、游牧民眼泪都飚出来了,一个个哭成了泪人。
今日起。
他们再也不用遭受战乱之苦了!
他们再也不用害怕纪尘何时来砍死他们了。
无论如何。
现在都算是纪尘已平定一切。
什么龙城什么将,都是远远不如纪尘的啊!
队伍将入城门时。
拓跋什翼犍再次快步上前,指向门口一具精工打造的檀木御辇。
这并非寻常代步车驾,而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倾尽代国工匠之力打造的传家至宝,本是预备留给后世子孙、传承王族基业的重器。
檀木为架、兽绒铺底、青铜镶边、纹饰古朴,承载着拓跋鲜卑百年的王权荣光。
拓跋什翼躬身长揖,声音庄重肃穆:“请华夏主登御辇!”
紧随其后的各大草原单于、部族酋长、文武重臣,尽数围拢御辇四周,齐齐躬身拱手,声浪整齐划一、响彻全城:
“请华夏主登御辇!”
所有人纷纷抬手扶住御辇抬杠,身姿恭谨,已然做好了亲手抬辇、侍奉圣驾的准备。
他们要以这般极致的臣服之礼,昭告天地、昭示万民:塞外百族、漠南全境,彻底归降,永世臣服,再无叛逆之心、再无割据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