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那两句话落进官员们的耳朵里,像是一把丢进了冰水里的火炭——嘶的一声,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
瘫在泥沙里的那些人慢慢抬起头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还在淌水的衣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可他们的眼睛在亮。有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说话,然后那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沙哑和颤抖:
"将军........."
"将军大人——"
"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了起来,从低哑变得有力,从断续变得连贯。有人撑着身子从泥沙里坐起来,有人扶着旁边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有人干脆跪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仰头望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眼底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他们在这一刻展现出的人性光辉、互帮互助、拼死救人、绝境中不放弃同伴的精神——居然真的打动了纪尘!
百姓们则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些蹲在岸边的、骑在树上的、踮着脚尖打量河中的百姓们,都相当遗憾。
有人低声嘟囔"这都没死",有人吐了口唾沫在脚边,还有人干脆转身不看了。
没看见这些家伙全都死水里,他们实在遗憾。
这些狗官们居然还真活着爬上岸了,还一个个眼里放光的在那儿感动——感动个屁!
太恶心了!
但下一刻,纪尘话锋再度一转。
“可是这样,我准备的奖励不够分啊诸位。”
纪尘嘴角那抹笑意变成有点为难。
河滩上那一片刚刚燃起的、暖融融的希望之光,忽然暗了。
他们不再感觉温暖。
不再感动、不再庆幸、不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他们感觉有寒冷的利刺正在扎入自己心底。
有人还张着嘴,那笑容还挂在嘴角,可那嘴角的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僵住,眼里那灼热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退潮,退到瞳孔深处,只剩下最底下那一层冰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底色,在下意识的后缩。
不够分。
这意味着什么?
不够分——那就要继续比下去。
继续比下去,那就有人还得死。
他们拼命求生、奋力救人,换来的不是宽恕,仅仅是,活着的人太多,浪费了纪尘的奖赏........
而河岸两侧的百姓,瞬间一扫失落,轰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与欢呼!
大快人心!
当真大快人心!
这位将军大人,可真是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从来不会给这些蛀虫半分苟活的机会!
纪尘负手而立,冷眼俯瞰着下方再度陷入极致绝望的众人,笑得更加灿烂了。
“将军,奖励不够分,那就不要了吧..........”
他们还在尝试团结。
尝试感动纪尘。
“啊!奖励不要了?”
纪尘却在此刻眼睛一亮,那亮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了,带着满满的惊喜。
“一言为定!”
他语速很快,生怕对方后悔一样。
“那你们就都死吧。”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诶,我换了新手机,拿旧手机去拆线....."
“正好我欠你们这么多钱,还不起。”
“但我又不想被人说背信弃义,人死债销,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没想到今日的好事成双呀,好事成双呀。”
纪尘自顾自的说。
活下来的官员,脸色尽皆煞白。
感情奖励就是活着?
感情他们方才拼了命地救人、拼了命地游回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打动纪尘的、展现人性光辉的壮举?
纪尘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了他们呢?
而且理由就是因为还不起他们的债了?
他们脑袋转不过弯来——一个权倾天下的大将军、大西天王,因为"还不起钱"就杀人?
、这也太儿戏了吧!
极致的荒谬与绝望,彻底碾碎了所有人的心神。
求生的本能逼迫着他们疯狂辩解、拼命求饶,丑态毕露。
"将军!"
“开恩呐!”
"将军!您的欠条——其实我家早就烧了!"
"对对对!我家的也烧了!"
"呸呸呸——什么叫欠?那是小的们孝敬您的!"
他们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疯狂地爆发了出来。那些方才还瘫在泥沙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官员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有的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有的湿漉漉地扑倒在沙地上仰着脸朝纪尘喊:
"将军大人明鉴!我们家送给您的金银、田产、古玩——那都是心甘情愿孝敬的!从来没想过让您还!"
"将军大人!您若不信——我可以立字据!现在就写!就说我某某某自愿献出全部家产,不求回报,永不追讨!"
"将军!我愿把家中所有账簿都交出来!上面记的全是孝敬,没有半分借贷!"
"将军大人开恩啊——!"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窝被掀了巢的蚂蚁,慌慌张张。
仿佛只要把"欠债"这个概念从纪尘的脑子里抹掉,他们就能活下来了。
纪尘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歪了歪头,像是被一群围上来争食的鸭子吵得有些头疼。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不大,可那一压之下,河滩上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猛地收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气和压抑不住的抽泣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似乎有转机?
他们竟还在期待。
就连百姓都看出来了。
纪尘纯魔丸。
就爱给人希望再让人绝望。
“好吧好吧。”
“你们都如此了,那我也大发一下慈悲。”
纪尘话锋再转,这一次相当的温和。
“谢将军大人隆恩!”
幸存的官吏眸中再次露出希望的光芒。
“我宣布,扩大奖励范围。”
“接下来的第二轮潜泳大决赛里,活下来的人,统统有赏!”
幸存官吏眸光再次黯淡了许多。
即使如此,也还有第二轮吗..........
但他们心中,依旧有着些许希望。
这第二轮,可都是他们争取来的。
那他们的命,他们也还能争取!
总比没有活路好吧?
“这招也真是百试不爽。”
纪尘心中暗道。
若直接让这些人去死,这些人肯定会像死猪一样没意思。瘫在那里,任人宰割,连挣扎都不挣扎了——那杀了有什么意思?那肯定达不到好的羞辱成果。没有嘶喊、没有哀嚎、没有人性的挣扎和爆裂,那和杀一头猪有什么区别?
唯有这般反复给予希望、反复拉扯,让他们在绝境中拼命挣扎、全力奔赴,让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靠努力逆天改命。
每一次都让他们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
每一次都把他们从深渊里拉出来半截,给他们希望,再松开手指让他们重新滑回去——那些表情,那些从狂喜到错愕到绝望的刹那间的变化,那才是真正精彩的东西。
在希望中去死,他们的表情都会精彩得多。
最后即使真的有人活下来。
再亲手碾碎一切。
这般起落之间,他们的恐惧、贪婪、侥幸、绝望,才会尽数展露,表情百态纷呈。
纪尘轻笑。
他招了招手。
“诸位大人,这次的潜泳大赛规则,有所改动。”
有兵卒上前。
百官没有反抗。
一脸懵逼地站在那里,任由那粗糙的麻绳勒住自己的脖颈,在喉结下方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有人甚至还在想——也许纪尘是要像遛狗一样让他们在岸上爬一圈?
想看他们像牲口一样被牵着走?
他们中也有人这样做过。
把人当狗拴着走,满街的人围着看。
他们很配合。
甚至有人主动把脖子伸了伸,让那绳子套得更顺手些。
大人物的癖好。
这很正常。
他们心里想。
他们甚至有人觉得,纪尘这玩的其实还不够花,甚至透着小家子气。
唯有玩的人方面大气。
紧接着,他们被推搡着上了船,带到了船尾处。
一条条船,拖着剩下的百官往深水区去。
但他们进入深水区之后有人终于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绳子拴在脖子上,另一头被兵卒们绕了几圈,牢牢地系在船尾的栓柱上。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这是要干什么",兵卒们便已经动了。
那些穿着铁甲的新军士卒下手干脆利落,一人按住一个的肩膀,往下一压,再往水下一推。
他们根本无法保证平衡。
"哗啦——"
水花骤然炸开。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船尾坠入河中,像是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地落进了秦淮河幽暗冰冷的深水区。
这一刻。
绳索猛地绷直了。
这一刻。
他们的五官狰狞而扭曲...........
围观百姓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彻云霄的狂欢呐喊!
将军大人,真是给他们出气啊!
但在纪尘的眸光转过来的时候,百姓们的声音又是一滞。
他们爱纪尘不假。
但他们也是真的怕纪尘。
可纪尘只是对他们一笑,那是像邻家男孩的一笑,几乎温暖他们的世界。
“有奖竞猜。”
“让我们来猜一猜吧。”
“他们究竟是会被淹死呢?还是会被吊死呢?”
纪尘对百姓还是温柔的。
“淹死!”
“吊死!”
一个个声音参与进讨论。
“呜呜呜........”
而此刻,百官还在水里奋力挣扎着。
其中有些人的游泳技术其实相当不错。
然而哪有人能一边上吊一边游泳啊?
这他妈根本不是潜泳!
是他们被船拖着在河中滑行,像是一排被系在船尾的、还在挣扎的浮标。
河水不断灌进他们的口鼻,呛得他们剧烈咳嗽,可每一次咳嗽都会灌进更多的水;他们拼命地划动四肢想要反抗,可那绳子勒着脖子,把他们往下拽。
他们的头只有少数好运的时候才能勉强露出水面,一张一合地喘着气,像是被拴住了脖子的狗拼命地伸着舌头。
水花四溅,拍打着他们扭曲的脸,冲进他们拼命张开的嘴里,混着鼻涕和眼泪一起咽下去——又呕出来——又咽下去。
绳索在他们脖子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勒得他们眼珠凸出、面皮涨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的嗬嗬声。
船的速度越来越快。
绳子也绷得越来越笔直,像是从船尾伸出去的、紧绷绷的琴弦,而每一根弦的末端,都系着一把正在疯狂拉扯的、想要逃离却永远逃不掉的人。
一个个的脖子勒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他的脸正在从紫红变成青灰,嘴唇从苍白变成发绀,眼珠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翻。
这一刻,他们的眼睛因为惊恐和窒息而凸出,鼻子因为呛水而拼命吸气却吸不进来,嘴巴张到了极限可灌进来的只有水,满脸的肌肉都拧在了一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整张脸皮在往同一个方向拧。
那表情里什么都有恐惧、绝望、不甘、难以置信、还有那些方才在水面上浮沉时燃起又熄灭、熄灭又重新燃起的希望,在这一瞬间同时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闪着光的碎片,从他们的眼角、嘴角、鼻孔里往外溢。
天在逐渐彻底黑下去。
河水,也在更加的冷。
在冰冷中,亦有温暖。
建康军卒为百官点起了火把。
建康军卒甚至在为他们鼓励。
“我运动,我健康,我快乐!”
“生命不息,挑战不止。”
“斗志激昂,勇攀高峰!
放心去游,勇敢去追!”
“游泳使世家充满活力,世家因你们的泳姿勃发生机!”
“只要拼,只要博,成功就在不远处!”
在纪尘的交代下,建康新军真的很热情,将这潜泳大赛辅助的如火如荼。
彼此武器相击,发出‘铿锵’之声为那些官吏壮胆,还一边嚎叫着。
“努力的游吧!”
“加油啊!”
“你们肯定能行的!”
“让我们见证名士们,世家子们高贵而又坚韧的生命与不屈的意志吧!”
“我们坚信,只要你们够努力,一定可以成功!”
“什么?喘不过气?”
“无妨!只要够努力,只要意志到了,肯定就会喘过气了!”
“鱼都知道不前进就会死,只有不停的努力前进才能活的自由自在!”
“快游!只有十米了。”
建康新军喊着。
但一个十米后却又是一个十米。
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