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对手。
戚雾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微微侧过头,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女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个人的气息……很奇怪。
不像是正道修士,也不像是魔族。
难道是什么邪修?
此人的灵力中,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属于上古凶兽的威压。
其他人应当都感觉不到,只有拥有花神之力的戚雾才能察觉到一丝气息。
他也在继续打量着她。
男人的目光落在少女眉心那枚尚未完全褪去的花钿印记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花神。”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戚雾微微眯起眼,没有回应。
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身形一闪,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长乐凑到戚雾身边,压低声音道:“戚雾戚雾,那个人是谁?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好。”
戚雾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觉得,他不是敌人。”
长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戚雾没有解释。
她只是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气息,与花神灵力有着某种奇妙的共鸣。
就好像……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岁月,曾经有过某种交集。
男人看得其实不是自己,更像是透过自己看向一个未知的影子。
“算了。”少女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赵怀卿等人,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走吧,既然大家都出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经过这几天的试探,魔兽应当无法再有任何复活迹象,阵法也在自己日复一日的加固中固若金汤。
戚雾起身时差点摔倒,好在赵怀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但因为自己的身上也有许多重伤,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瞬。
所以,青年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两秒,谁也没想到,就在这儿两秒的间隙里,就被人给插了空子。
一道挺拔但有些清瘦的身影袭来,从赵怀卿怀中一把抱起戚雾。
赵怀卿还没来得及反应,怀中一轻,再看去,就见一道眼熟的背影把戚雾抱在怀中。
他的脸色瞬间僵硬起来,咬牙切齿道:“陆白熹……”
戚雾睁开酸涩胀痛的双眼,几天几夜没合眼,现在她感觉眼皮上沾着强力胶,否则怎么会一直想要狠狠睡觉。
抱着自己的人有些清瘦了,相比于那些精壮的人,他的骨骼感要分外明显。
但莫名的熟悉感还是让戚雾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瞬间,一张熟悉的、俊朗白皙的建模脸出现,少女有点干涩的唇张开:“三……师兄?”
也不知道陆白熹在里面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他显然比刚进去时瘦了不少。
青年没比其他人好到哪去,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怀中的戚雾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小师妹,我好想你哟。”
少女呆了一下。
说真的,陆白熹的长相不是那种十分令人惊艳的,跟谢长临之流没有可比性,和赵怀卿、敖释流等人也略逊一筹。
但此刻的青年真的把戚雾给迷住了。
没错,直接把少女迷成了迷妹。
陆白熹已经在短短时间内搞清楚了这一切,他心疼地看向她,“小师妹,你受苦了。”
“对不起,在你需要帮助和陪伴的时候,三师兄却什么都不知道。”
戚雾下意识伸手主动轻轻搂住他,这个动作不大,但让所有看到的人都狠狠震惊了!
“没关系,我只庆幸自己能帮到宗主和师尊他们,也庆幸自己体内有花神之力。”
说完,她才慢慢放下手,表情也变得轻松了些。
赵怀卿紧紧握着拳头,他在刚才短短时间内,已经无数次想要冲上去,把碍眼的人给清除掉!
可戚雾是愿意的。
她没有拒绝,甚至还有些喜欢和享受。
那就说明,自己要是对陆白熹出手,或上去打断这一切,戚戚一定会不开心的。
那么,让戚戚不开心的事,自己根本做不出来。
青年默默垂下眼眸,本就苍白的唇色更加吓人。
长乐和未央双双不开心起来,长乐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孩子心性,他控制不住自己冲了过去。
好的,那么现在就已经能看出年上和年下的区别了。
虽然说赵怀卿也不算什么年上,不过得看跟谁比。
少男一把握住陆白熹的手腕,双眼红红的,嘴角向下,整张脸看着十分委屈。
“你……你这人!快放开!”声音也是委委屈屈的。
原本陆白熹没想搭理他,他也是第一次遇见雄竞还哭唧唧的。
青年也是有点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好了……
戚雾一开始也有点生气,毕竟这里这么多人在看着,只是还没等自己说点什么,长乐已经要哭了。
戚雾:“……”
少女的怒火一下就被长乐可怜巴巴的颤音给浇灭了。
算了算了,这时候只会越说越乱。
她主动从陆白熹身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
“三师兄,你们也都受了很严重的伤,先回去好好休整一下吧,等明天我准备去援助师尊,附近还有很多藏匿的魔兽和魔物,都是一场硬仗。”
听到戚雾这么说,其他修士的表情马上从吃瓜变成严肃。
少女看向长乐,蹙眉用眼神示意他先离开。
长乐刚才也感觉自己有点冲动了,原以为得被戚雾给狠狠教训一顿呢。
被教训的话,自己身为妖族小殿下的傲娇肯定会被打压的,毕竟这里还有其他妖族,都是跟自己不太对付的。
没想到戚雾根本没有发火,也是给自己留了面子。
他感激不已,笑嘻嘻地对少女眨了下眼睛,随后屁颠屁颠离开了。
不过气氛还是很压抑,毕竟魔族为何突然进犯谁也不知,魔族首领熔度如今也不知所踪。
戚雾很担心明尧,但这是自己和小明之间的秘密,连个能分享的人都没有。
很快,一行人从高台上走下,朝着千机门内走去。
身后,秘境的入口缓缓闭合,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天际。
阳光重新洒落在千机门的土地上,那些被魔气侵蚀的草木,在金色光雨的滋润下,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芽。
花朝节,在这样的古怪氛围中,终于真正地,结束了。
……
虽然出了不小的问题,但花朝节的结束和开始一样,都要圆满一些。
晚上,谢长临回到宗门内,知道进入秘境的修士们都安全回到这里,并且拿回了不少好东西,整个人狠狠松了口气。
十日前受的重伤已经好了不少,得知趁着今晚没什么大事要进行最后的庆功宴,他看着自己浑身的血污,头也不回的去洞府里泡澡洗漱了。
其他修士同样也收到了消息,即使仓促但没人有异议,毕竟今晚不早些进行的话,明日还不知会怎样。
整个儿千机门格外忙碌起来。
戚雾也是一样,她好久没有和星期几抱抱亲亲了,少女和小狗腻歪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一个时辰后,千机门的庆功宴设在揽星阁,整座阁楼被灵灯照得亮如白昼。
云青亲自坐镇主位,举杯敬天敬地敬英灵。
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那些和魔兽斗争过九死一生的年轻弟子们终于卸下了防备,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戚雾坐在偏席,手里捏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液澄澈,她却一口未动。
惊蛰和若竹作为客人,坐在她不远处,长乐和未央则守在更近一些的地方,替她挡去了大半敬酒的人。
"戚姑娘,我敬您一杯!"
一位男弟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眉眼间褪去了战场上的冷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他双手举杯,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戚雾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必客气,都是同门,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轻声道,"而且,你们能平安出来,便是最好的回报。"
男弟子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谢长临的声音打断——
"小雾,过来一下。"
戚雾应了一声,朝其他人微微颔首,转身去到师尊身边。
长乐压低声音和未央说:"是不是我的错觉啊,怎么总觉得陵昭剑尊看戚雾的眼神不太对劲?"
未央一顿,垂下长睫,"没有吧,你想多了。"
"是吗?"长乐撇撇嘴,"可是他刚才那眼神,分明是……"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顿住了。
未央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呼吸微微一滞。
揽星阁最角落的位置,一盏孤灯摇曳。
那个在秘境出口处见过的玄衣人,正独自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兜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深邃,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他面前摆着一杯酒,却始终没有碰。
能出现在宴会上的,说明也是来参加花朝节的。
但之前从没有人对他有印象,现在忽然被注意到,有些不太对劲。
男人的目光穿过满堂喧嚣,静静地落在戚雾身上。
眼神和十天前一样,深沉、复杂,带着某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熟悉感。
戚雾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小雾?"谢长临低声唤她。
"师尊,我有些事马上回来。"她轻声说,语气平静,起身直接离开了。
谢长临皱了皱眉,却没有拦她。
他只是微微抬手,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悄然笼罩在戚雾周身,替她隔绝了可能存在的危险。
戚雾穿过人群,走到角落的桌前,在那人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一盏孤灯。
"你一直在看我。"戚雾开口,声音很轻。
那人没有否认。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眉心那枚已经淡去大半的花钿印记上,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你身上,有祂的味道。"
戚雾的心猛地一跳。
"祂?"
"花神。"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你体内的灵力,是从祂那里来的。"
戚雾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男人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我等了很久。"他低声说,"等一个能彻底承载祂灵力的人。"
怪不得每隔几十年,就要选一个天骄去花神赐福。
戚雾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我没有名字。"他说,"但祂曾经叫我,阿渊。"
阿渊。
深渊的渊。
戚雾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两个字背后,藏着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沉重的东西。
他开始看她,眼底翻涌着太多太多少女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强迫自己错开视线。
“我一直不敢忘记祂,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或许我是唯一一个还记得祂存在的人。”
或许,那不止是记得一个人,而是记得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刻骨铭心的过往。
戚雾沉默了。
她伸出手,将桌上那杯始终未动的酒推到他面前。
"那就喝一杯吧。"她说,"替祂。"
阿渊看着那杯酒,指尖微微发颤。他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男人没有哭,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用这杯酒,祭奠一段已经消逝了千年的时光。
戚雾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没有再说话。
阁外的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缓缓分开。
这一刻,满堂喧嚣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两个被命运牵绊的灵魂,在一盏孤灯下,沉默地重逢。
……
宴席散场时,已是深夜。
戚雾走出揽星阁,夜风拂面,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
长乐和未央瞅准时机立刻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戚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个人有没有欺负你?"未央低声问。
戚雾摇了摇头。
"他叫阿渊。"她轻声说,"他说……他记得花神。"
长乐和未央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和凝重。
"阿渊……"未央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上古凶兽之中,确实有一头名为'渊'的存在。但它早在千年前便已陨落……"
"或许他没有陨落。"戚雾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