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刚把清单合上,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卫入殿,抱拳道:“陛下,皇妃殿下从东藩赶回,已到宫门外。”
朱安抬头。
雍平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妃殿下这是听见陛下凯旋,坐不住了?”
秋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朱安起身:“让她进来。”
片刻后,殿门外响起马蹄声。
高丽宫禁之内,寻常人不敢纵马。
可海别骑的是踏云鎏金驹。
那马通体神骏,四蹄落地很轻,金色鞍具在日光下发亮。
海别一身骑装,外披皇妃大氅,发间还带着赶路后的细汗。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殿前的高丽官员看见她,都连忙低头行礼。
“参见皇妃!”
海别没顾上他们,快步入殿。
她一看见朱安,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猛地停住脚步。
案上堆着战利清册。
殿中站着秋天、雍平和几名清点官。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朱安已经回来了,而且把仗打完了。
海别走到朱安面前,声音有些不稳:“夫君,我在东藩收到消息,说你出兵辽东,追击图尔。”
朱安点头:“是。”
海别盯着他:“图尔呢?”
雍平咧嘴道:“没了。”
海别呼吸一顿。
她又问:“那纳哈出呢?”
殿中忽然安静。
那几个高丽官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雍平看向朱安,没敢抢答。
朱安语气平淡:“也没了。”
海别怔在原地。
她知道朱安强。
也知道大乾军强。
可纳哈出不是普通部落首领。
那是北元太尉,盘踞辽东多年,麾下骑兵十万,连她父王扩廓帖木儿都要忌惮。
可朱安一句话,说没就没了。
海别下意识看向秋天。
秋天拱手道:“皇妃,纳哈出老巢金山已破,其主力覆灭,俘虏、牛羊、马匹、军械、金银皆已押回。纳哈出势力,确已不存。”
海别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雍平见她这样,心里莫名痛快,忍不住补了一句:“皇妃,纳哈出那老东西攒了半辈子的家底,现在全是咱大乾的了。”
旁边一个清点官低声道:“还有许多尚未清完。”
海别终于缓过神来。
她看着朱安,眼神又震又急:“夫君,你顺手把纳哈出灭了?”
朱安听见“顺手”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在路上,不灭他,留着过年?”
雍平差点笑出声。
秋天低头,肩膀动了一下。
几个高丽官员却听得头皮发麻。
北元太尉纳哈出,在陛下口中,竟成了一个挡路之人。
海别深吸一口气。
她本以为自己从东藩赶来,带来的消息已经够大。
可现在,朱安先给了她一个更大的消息。
她父王若听见这事,只怕要一夜睡不着。
朱安看她神色不对,问道:“你从东藩急着回来,不只是为了见朕吧?”
海别这才想起正事。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夫君,我父王有信传来。”
朱安看向她。
海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
“父王说,他想见你。”
殿内众人神色一变。
雍平脸上的笑收了。
秋天也抬起眼。
扩廓帖木儿。
北元齐王。
曾经的大元名将。
如今草原上还能称得上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他主动要见朱安,这不是小事。
朱安接过信,没有急着拆,而是问道:“他想谈什么?”
海别摇头:“信中没有写明。但父王言辞很慎重。他说,若你愿意见,他会亲自前来。”
雍平忍不住道:“齐王亲自来?他不怕咱们把他扣下?”
海别看了雍平一眼,没有恼:“若夫君真想扣他,父王不来也挡不住。”
雍平被这句话堵住,摸了摸鼻子。
秋天低声道:“陛下,扩廓此时求见,应当与纳哈出覆灭有关。”
海别立刻道:“我离开东藩时,父王还未必知道纳哈出已灭。若知道,只怕更会来。”
朱安拆开信。
信不长。
扩廓帖木儿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说久闻大乾皇帝威名,又因海别之故,两家已有关联。
如今北地变局极大,他希望能与朱安面谈,求一个时间与地点。
朱安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殿中没人催。
海别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攥紧。
她很清楚,这一面若成,父王和朱安之间的关系就会彻底改变。
朱安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海别道:“漠北和林。”
雍平皱眉:“从和林到高丽,这一路不近。若骑马赶来,少说也要许多日。”
朱安淡淡道:“让他从辽东方向过来。”
海别抬头:“夫君的意思是?”
朱安看着她:“告诉你父王,朕愿意见他。地点就定在高丽。”
海别心头一松。
朱安继续道:“他不必绕远,也不必走明境。让他从和林南下,取辽东旧路,再入高丽。朕会命人沿途接应,免得他被北元残部盯上。”
秋天拱手:“臣这就安排。”
海别看着朱安,眼眶有些发热:“夫君,你真愿意见他?”
朱安反问:“他是你父王,朕有什么不能见?”
这话不重,却让海别心里一软。
她原本想了许多话。
怕朱安忌惮扩廓身份。
怕父王放不下齐王尊严。
也怕两边见面还没开口,就先把气势摆上来。
可朱安答应得很干脆。
海别低声道:“多谢夫君。”
朱安看她风尘仆仆,抬手把她额前乱发拨开:“先歇一歇。信,朕让人替你送。”
海别却摇头:“我亲自写。父王看到我的字,才会安心。”
朱安点头:“也好。”
很快,笔墨送上。
海别坐在案前,写得很快。
她把朱安愿意见面的消息写下,又把地点定在高丽一事写清。
写到最后,她停了许久,才又添了一句。
纳哈出已灭。
她写下这五个字时,手腕都重了几分。
写完后,海别将信封好,交给朱安。
朱安看向秋天:“用最快的信使送去和林。”
秋天抱拳:“臣遵旨。”
三日后。
漠北,和林。
齐王府内,扩廓帖木儿靠坐在榻上,脸色带着病色。
乃儿不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堂下,信使跪地,双手奉上密信。
“王爷,郡主急信。”
扩廓接过信,先看见封口上的字。
那是海别的字。
他拆开信,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稳。
看到朱安同意会面,地点定在高丽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乃儿不花忙问:“王爷,大乾皇帝答应了?”
扩廓点头:“答应了。”
堂中几名部将神色一松。
可下一刻,扩廓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最后一行。
纳哈出已灭。
扩廓没有说话。
乃儿不花察觉不对,立刻上前:“王爷?”
扩廓把信递给他。
乃儿不花接过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纳哈出……灭了?”
堂中部将全都抬头。
有人失声道:“怎么可能?纳哈出麾下十万骑兵,金山老巢易守难攻,大明多年都没奈何他!”
又有人脸色发白:“大乾才入辽东几日?”
乃儿不花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王爷,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大乾的兵锋……”
扩廓闭上眼,胸口起伏许久。
再睁眼时,他看向堂中诸将,缓缓道:“不是若是真的。海别不会拿这种事骗我。”
堂中一片死寂。
扩廓的手指压着信纸,声音低沉。
“纳哈出没了。”
“辽东那片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