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丞相府后院的卧房中,烛火昏黄。
萧勉坐在床榻前的矮凳上,面色凝重地望着老父亲那张日渐消瘦的面容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萧睿靠在软枕上,气息虽比前些时日更弱了几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依旧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父亲,今夜南陵侯府那群人打算借储君之争,将方圆拖下水。“
萧睿听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他们选的谁?“
“五皇子。“
萧勉低声道。
“这群人倒是还有点脑子,只是,却也不多啊!“
萧睿先是轻叹了一口气,神情很是不看好地沉声道。
“方圆与五皇子素无往来,忽然传出过从甚密的消息,陛下怎么可能会信?就算他们能营造出方圆与五皇子关系甚密的假象,以陛下的性子,也绝对是先将方圆利用完以后,才会动除掉方圆的念头,现在朝局如此,陛下需要用方圆的地方还多着呢!怎么可能会动方圆!“
萧勉一怔,随即有些不解地询问:“父亲就如此不看好南陵侯他们?“
“不看好!”萧睿微微摇头。
“如果南陵侯等人没办法将方圆搞死,那咱们是不是得与那边沟通一下,寻个机会,将方圆......”
萧勉用手掌在脖子上示意了一下,意思非常明显。
萧睿有些失望地看了萧勉一眼,微微阖眼,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分析道。
“方圆此人,行事虽然嚣张跋扈,但性格之谨慎,比之老夫都有过之,你看他日常出行,身边都要带两名六境八名四境武者护卫,这次外出带兵剿灭红莲教的兵马,更是带了八名六境武者,几十名四境武者,连红莲教的八境武者,都折在了这人手里,你觉得有机会吗?”
“总不能就任由这阉人肆意破坏咱们的计划吧?”
萧勉闻言一怔,随即眉头微微皱起。
“勉儿,你急了。”
萧睿缓缓坐直了些许,目光落在萧勉那张因焦虑而微微绷紧的脸上,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提醒。
“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容易把整个萧家拖进去,方圆此人,你杀不了他,至少现在杀不了,八境武者都折在他手里了,你觉得咱们府上那几个客卿,能比他带在身边的那批人更厉害?”
萧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睿抬手制止。
“你若是还将希望寄托在红莲教上,那就更是大错特错,现在红莲教在京畿附近的家底,已经被清得干干净净了,就连隐藏在朝中的几名重要暗子也被方圆清除了,他们已经翻不了天了。”
萧勉垂首,面色微微发白,有些不甘心道。
“父亲,红莲教毕竟立教多年,在大黎各州都有根基,京畿的据点被拔了,未必不能从其他地方调兵来补。”
“调兵?“
萧睿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勉儿,我问你,红莲教为何之前,要花费那么大的气力在京畿附近屯兵?“
萧勉一怔,随即答道:“自然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直捣帝都。“
“不错,红莲教这样做,确实是为了直捣帝都。“
萧睿微微颔首,接着沉声陡厉地质问。
“只是,以前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若红莲教继续从江南、从西南千里迢迢调兵,粮草辎重,行军踪迹,你觉得哪一样能瞒得了现在的陛下?现在锦衣卫的指挥使是方圆,不是任远,之前咱们费了多大气力隐瞒归云山与庆都山两处藏兵之地,你难道不清楚吗?”
“孩儿清楚,可是父亲,难道咱们就这样放弃了吗?”
“你心里在想什么,为父知道。”
萧睿的目光落在萧勉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凉意。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表明,想要靠暴力达成咱们的目的,已经几乎不可能了,而如果咱们继续下去,很可能整个萧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勉双拳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后忍不住问道:“那父亲,咱们后面的路......怎么走?”
萧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扇,望向院中那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让你多留意江南那边的动静吗?”
“父亲是想给萧家留一条退路。”
“退路?”
萧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
“萧家的根不在帝都,而是在江南,当年我入京时,便已料到终有一日要退,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比我想象中慢多了。”
萧睿说着,缓缓抬手,朝榻边小几上那封尚未封口的密信指了指。
“那封信,明日一早派人送去江南盐运使司,交给你三叔,让他把手里那些盐引尽快出手,换成现银,分散存到湖州、潮州与泽州三地的几家钱庄里,不必做得太急,但也不要拖得太久。”
萧勉起身取过那封信,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熟悉的笔迹,心头微沉:“三叔那边......他会愿意放手吗?”
“他会的。”
萧睿语气平淡,神情很是笃定道:“你三叔比你看得清局势,他能在盐运使司待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萧家的名头。”
萧勉将所有话一一记在心里,重重点头:“孩儿明日一早便去安排。”
萧睿靠回软枕,双目无神,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盘棋下到如今,输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萧家现在还有余力走出这盘棋,不然真等到陛下寿元无几,无所顾忌之时,咱们萧家真就万劫不复了!”
萧勉站在榻前,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父亲,咱们这一走......还能回来吗?”
萧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许久后,才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先蛰伏个十年再说吧!等新皇坐稳了江山,等方圆那阉人被新皇处死,咱们萧家再慢慢进入朝廷,到时为父的那些门生还在,你们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十年?”
萧勉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听到萧勉语气中的浓浓不甘,萧睿偏过头,目光落在萧勉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
“勉儿,你记住,萧家能在大黎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谁的恩宠,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如今这盘棋,咱们已经落了下风,强撑下去只会把最后一点本钱也赔进去,退一步,萧家还在,不退,就什么都没了。”
萧勉听罢,很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道:“孩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
萧睿重新靠回软枕,语气幽幽道:“去吧,明日一早把该办的事,都办了,明日我就让人去宫里给陛下递个告老还乡的折子,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陛下应该不会为难咱们萧家。”
“是!”
萧勉面色阴沉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