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坐在台阶上,耳膜还在嗡鸣,胸腔里残留的共振像退潮后的余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肋骨。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然后,队列里站起来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陆军丛林迷彩的上尉,臂章上的番号显示他来自某集团军直属特战旅。
他在原部队拿过两次全军狙击比武前三名,手上的老茧比同龄人多出一倍,在旅里是出了名的刺头,连旅长都敢当面顶撞。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抖了,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耍了。
“报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靶场上炸开,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讲!”
上尉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靶道上被打飞的铁牌和土坡上那条密密麻麻的弹孔线说:
“许大队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刚才打的这一轮,有没有向上级报备?有没有提前通知我们?有没有做安全预案?你让重机枪的子弹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万一你手抖了一下呢?万一弹道偏了呢?我们三百个人的命就全交代在这儿了!你是龙牙的大队长,不是敢死队队长!”
他这番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队列里的嗡嗡声一下子炸开。
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有陆军的中尉,有武警的上士,还有一个空军的中校。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大声,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刚刚被重机枪的声浪和破风声压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种被迫的、无法反抗的恐惧在消退之后,第一时间反扑上来的就是愤怒和羞耻。
他们不能接受自己被吓住了。
“就是!这算什么?下马威?拿实弹往自己人头上招呼?这叫不负责任!”
“对,我们是来参加选拔的,不是来当活靶子的!”
“我在原部队也带过兵,没见过这么蛮干的!”
……
负面情绪越来越多,当然也有不说话看戏的。
许锋站在演讲台上,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跳起来叫嚷。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轻蔑,而是那种早就预料到一切会发生的从容。
等那几个人的声音把所有的愤怒都倒完之后,他才开口。
“你们觉得刚才那六十发子弹是我在乱来?”
最先站起来的那个上尉梗着脖子:
“难道不是吗?”
许锋冷笑一声:
“你们都是军人,而且是全军挑出来的顶尖军人,这点动静就受不了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们今后要面对的战场,是什么样的战场?”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继续说下去:
“你们在原部队经历的实战,最多是反恐作战、边境冲突、小规模交火。敌人的人数没有你多,装备没有你好,战术素养跟你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你们赢习惯了。但我要告诉你们,龙牙面对的敌人,不是这种货色。”
“龙牙的对手——力量、速度、反应,全都碾压普通特种兵。他们的战术素养不比你差,他们的装备在某些方面比我们还先进。在这样的战场上,子弹从头顶上飞过去,那不是‘意外’,那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最先站起来的上尉:
“你说如果弹道偏了怎么办?我说——在我手上,弹道不会偏。”
他指着靶道后方土坡上那条水平弹线:“十二发点名射击,十二块铁牌全部中心贯穿。四十八发横向扫射,弹着点高差不超过五厘米。你可以去量。”
上尉看着土坡上那条笔直的弹线,表情变了。
他是一名优秀的狙击手,他知道在卧姿有依托条件下用狙击步枪打出这样的散布已经算得上优异,眼前这个大队长是手持重机枪站姿打出来的。
不过他嘴上还在硬撑:
“就算你枪法好,也不能不提前通知就把枪口对准自己人!”
许锋看着那个上尉,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对,但如果你面对的是‘他们’,他们不会提前通知你。他们会突然出现在你的侧翼,在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打穿你的掩体。子弹不会给你发通知,敌人不会给你做预案。”
“如果今天这六十发子弹就让你们觉得受不了,那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你们今天就可以退出。”
他转身,指向靶场入口处那两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同一句话:“觉得不合理的,门在那边。”
安静再次降临在靶场上空。
那几个站起来的人站在原地,有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有的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摩擦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