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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阳光褪去正午的燥热,变得柔软温和。队部的晒坝上,一排排晒干菜铺得整整齐齐,风一吹,干瘪的菜梗轻轻晃动,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几人蹲在坝上,手里拿着细木耙,慢条斯理地翻晒着萝卜干与豆角干。秋日风干物燥,阳光通透,是晒制冬菜最好的时节。若是错过了这几日霜降前的暖阳,一旦落雪降温,潮气加重,晒出来的菜干容易发霉返味,整个冬天便少了一口鲜蔬调剂。

林晓燕指尖轻轻捻起一截晒得半干的红萝卜条,橘红的色泽透亮温润,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清甜:“往年在城里冬天只能吃窖藏的大白菜土豆,来了北大荒才知道,家家户户都会晒满一屋檐的干菜,冬天泡开炒菜、炖汤,都好吃得很。”

赵磊一边翻动竹匾里的茄子干,一边笑着搭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们在这儿待得久了,也慢慢学会过北方的冬天了。以前哪敢想,储柴、储粮、晒冬菜、糊窗纸、腌咸菜,样样都要亲手忙活。”

顾景琛坐在一旁整理竹筐,动作沉稳利落。他目光掠过平整的晒坝,看向远处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秋收后的田野空旷辽阔,秸秆整齐留在地里,等着冬日积雪覆盖、滋养土地。他低声开口:“这里的日子看着粗粝,却最实在。人勤地不懒,只要肯出力,冬天就冻不着、饿不着。”

苏清和闻言轻轻点头,手下的动作未曾停歇。她晒菜极细致,边角晒得过快的干菜及时翻到底层,未干透的中心部分朝上摊开,保证每一片菜干湿均匀。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她早已摸清了这片土地的节气规律,何时晒粮、何时储菜、何时修房防冻,早已熟记于心。

正几人闲谈劳作之时,远处传来布鞋踩过土路的轻响,老支书背着手缓步走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秋收落幕的踏实笑意。他巡查完全队晒菜储粮的进度,目光落在四名知青身上,格外温和。

“你们四个娃娃不错,踏实肯干,眼里有活儿。”老支书停下脚步,语气恳切,“今年队里丰收,你们功不可没。方才公社传来通知,再过几日便是霜降,霜降一过,北大荒的风雪说来就来,夜里零下温度是常事。除了现有的储粮储柴,队里还要统一腌制越冬酸菜,这是咱们北方过冬的大头菜,明日全员上工腌菜。”

北大荒的冬天漫长苦寒,大雪封山封路,足足四五个月见不到新鲜青菜。家家户户的大缸酸菜,便是整个冬日餐桌上最主要的素菜,炖粉条、炖土豆、炖肥肉,是庄稼人冬日里最解馋的吃食。

“我们明日准时到岗。”苏清和立刻应声。

老支书看着她,眼底满是赞许:“清和丫头心思细,做事稳妥,明日腌菜,你带着社员们把控火候和盐量,往年总有人家盐放少了酸菜发酸变质,盐放多了又苦涩难咽,今年争取家家户户腌出一缸好菜。”

这份无形的信任,沉甸甸落在人心底。从初来乍到的懵懂知青,到如今能被全村老小倚重、托付正事,不过短短一年时光,皆是她脚踏实地、勤恳做事换来的认可。

老支书走后,晒坝上的社员们纷纷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期待。一年到头,最盼的就是冬日安稳,有满仓的粮食、满缸的酸菜、满屋的干菜,再暖着滚烫的火炕,便是庄稼人最圆满的年景。

夕阳垂落,金红的霞光铺满整片荒原,将田野、村庄、白桦林都染得暖融融的。几人收拾好晒干的菜干,分门别类装进粗布口袋,叠放整齐,随后结伴返回知青点。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回到小院,顾景琛与赵磊熟练地劈柴生火,灶台火光跳动,温暖的烟火气瞬间填满小小的屋子。柴火噼啪燃烧,火苗舔着锅底,不多时,锅里的清水便咕嘟冒泡,暖意四散开来,驱散了暮色里的寒凉。

晚饭依旧是朴素的粗粮粥与腌萝卜条,简单寡淡,却吃得人心安踏实。围坐在煤油灯旁,四人借着昏黄灯火,细细商议明日腌菜的分工。

“明日队里会拉来大批量的大白菜、芥菜,人手多,工序杂。”苏清和细细梳理流程,条理清晰,“洗菜、晾晒、切根、撒盐、压实、封缸,每一步都不能乱。晓燕心思细,负责挑拣坏叶、清理菜根;我把控盐度与晾晒时长;景琛、赵磊力气大,负责搬运重物、压缸封盖。”

分工一目了然,四人默契十足,无需过多赘述,便敲定妥当。

饭后,夜色彻底深沉,荒原万籁俱寂,只有院外风吹枯枝的轻响。林晓燕收拾碗筷,苏清和坐在炕边,借着安稳的灯火继续赶制棉袄。衣身、夹层、衬布已然全部缝好,只剩最后的领口包边和盘扣缝制。

她手里捏着细细的白线,一针一线稳稳游走,针脚细密规整,不输老手妇人的手艺。从前在城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如今缝衣、做饭、下地、务农、打理农活样样精通,岁月风霜磨去了稚气娇气,沉淀出沉稳温柔的韧劲。

顾景琛坐在桌边擦拭农具,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灯下专注劳作的身影上。少女垂着眉眼,睫毛纤长,灯火落在她清隽的侧脸上,柔和安宁。这一年朝夕相伴,他亲眼看着她在苦寒荒原里扎根生长,柔韧、笃定、勤恳,比寻常人更能吃苦,也更懂坚守。

夜色静谧,屋内烟火温柔,无声的默契在四人之间缓缓流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霜雾比往日更浓。整片大地白茫茫一片,枯草、墙头、柴垛尽数覆着薄霜,空气冷冽清新,深深吸一口,瞬间驱散睡意。

知青四人早早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便赶往大队的腌菜场地。队部大院早已热闹起来,几口巨大的陶缸整齐排列,洗净晾干,村里的男女老少全员到岗,各司其职,热火朝天的冬日备菜劳作就此开启。

满载大白菜的马车停在院口,青翠饱满的大白菜堆叠如山,带着清晨的露水清气,是深秋最后一批成熟的蔬菜。

男社员们负责搬运卸菜,粗壮的白菜一棵棵落地整齐码放,尘土与菜叶清香交织。女社员们围在一旁,熟练地剥去外层老叶、削掉菜根,清水冲洗干净后整齐排列在晒架上沥水风干。

苏清和穿梭在人群之中,耐心叮嘱众人细节:“大白菜表面水分一定要沥干,带水腌菜极易腐烂发黏;盐要均匀撒布,层层铺菜、层层轻压,力道均匀,才能发酵出纯正的酸香。”

她说话温和却笃定,社员们早已信服她的本事,纷纷照着她的法子操作,不敢马虎。

日头缓缓升高,霜雾渐渐散去,暖阳洒在忙碌的人群身上。欢声笑语、洗菜水声、搬运重物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成了荒原深秋最鲜活温暖的烟火图景。

没有人抱怨劳作辛苦,人人脸上皆是踏实的笑意。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每一缸酸菜、每一束干菜、每一粒粮食,都是熬过漫漫寒冬的底气,是辛苦一年最实在的慰藉。

苏清和看着眼前热闹安稳的景象,心中一片澄澈安宁。这片苦寒的北大荒,有风有雪、有霜有寒,却也有最勤恳的世人、最纯粹的温情、最滚烫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