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参军跪坐与席,与将领们面面相觑,暴显、皮景和、高景安、可朱浑天和等高位将领都被派出去了,此刻地位最高的是南安公高思好,以及周国降将贺若敦;虽然是降将,但他是主动归顺,而且在周国地位不低,年纪、资历也大,在至尊颇为欣赏他和他子嗣的情况下,倒也能代表王轨、梁士彦等人作为周降派系的军中头马。
和宇文邕这种明里赞誉有加、暗地颇多防范,而且没有实际掌兵权的尴尬处境不同,贺若敦等人转国获得至尊的许可,甚至是主动招募来的,等于洗了海底名簿,日后立了功勋,是真有机会成为齐国大将。
颜之推轻捋胡须,笑了起来:“臣为至尊庆贺!”
高殷不算太意外:“何出此言?”
“史宁此人在荆州任职,颇自奢纵贪浊,不修法度。其尝外出,有人状诉州佐扭曲律法,史宁回后,将诉案交由被告州佐审理,其诉可想而知;自是有事者不复敢言,史宁于是声名大损于西州。”
“现贼众多难,荆襄分四总管,虽其中三位总管派出援兵,然各行其是——如此看来,荆襄四总管各有异心,以保江表为首,史宁人望不继,虽有心,亦号召不得众镇,故所派兵少。”
高殷听了,未做评价,卢叔虎拱手请求发言,见君王微微颌首,才缓缓开口:“州佐之事折损名望,然史宁毕竟是伪周荆州总管,治御荆州乃其职内分事,纵使再不服,彼军也不得抗拒军令;且国事为重,我王师到此,彼镇知存亡在即,必全力呼应以拒王师。”
“如此观之,非史宁欲援而不得,乃其不欲援也。”
这和高殷的分析略略相符,不过为了照顾颜之推的面子,高殷也没点头,低声询问:“何出此言?”
“数日未得息援,任娥武卫在南阳驰骋,猎杀游骑便是明证,若彼有暗伏,必先驱逐娥武卫所率骑队,则娥武卫归营时可知。若娥武卫率队全身而退、完备归营,则说明史宁并未联系新野、淯阳、泌阳各卒张网布伏,以史宁之战功地位,不至如此,臣以为,只是史宁自身不愿意与王师抗衡也。”
两人的言论内核虽然相反,一个是史宁不能集众,一个是史宁不想顽抗,但结论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史宁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
作为湖北这块地区的主要军事首长,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巩固边防,而南阳就归属于荆州总管府,锁于于情于理,史宁都应当从穰城出兵救援。
而要分析出一个原因来,就是他们这些参军存在的意义。
卢叔虎继续道:“臣以为史宁曾为荆州刺史,大总管府之总管,然三年前,巴州落入王琳之手,随后周国与东梁达成协议,率众北返,周国失荆襄之江南,南境退至江北。而后东梁急于踏平陈氏,与周国划江而治,大总管府便失去意义,兼史宁任荆州总管丢城失地,故而分割荆襄大府,分四总管各治。”
“史宁对此心生不忿,颇有怨气,故以老资,佯作援护,实则欲坐看长安来军与王师交战,胜则跟进取功,败则据守穰城,此为‘孟达之策’也。”
贺若敦闻言,尴尬地脚趾都要抠入地里,因为卢叔虎这番话就是在说他,所谓“周国与东梁达成协议”,实际上就是说王琳两面开战,虽然得胜,但也想快点摆脱同时与周陈双线开战的局面,于是联系贺若敦,愿意借船给贺若敦让他回去;
当时贺若敦也不想再打了,于是和王琳约定,东梁军撤兵百里好让他带周军跑路,也因此战,贺若敦被宇文护除名为民。
现在卢叔虎将史宁被割总管府的部分责任划到此战上,无异于说是他贺若敦导致史宁被追责,害得荆襄大总管府被分割成四块,现在战区不统一,给了齐军便利;
某种意义上,等于在说他是齐国的“福将”,可贺若敦一点都开心不起来:靠着败仗给新国得到方便,搞得好像他早有密谋出卖国家一样,这种福气谁想要啊?
不过这番分析入情入理,因此在座之人大多点头,对他们来说,史宁因为大总管府被分割导致权力下降,因而生忿,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从实际情况而言,史宁本可以调集四总管的兵马一同抵御齐军,也使得他责无旁贷,现在平白多了三个同级分他的权,力量弱小的同时责任也变小了,加之听闻齐国天子亲征之流言,认为不可直接和齐国皇帝硬碰硬,和韦孝宽一样撞得头破血流,所以故意缓上几步,让长安军队先去和齐军碰一碰,他便坐山观虎斗,又轻松又安全。
就是这么办事的话,事后容易被宇文护处置,所以也有人不理解史宁的行动,又提出新的看法,言天子亲征的消息未被史宁采信,觉得这不过是齐军的疑兵之计,佯攻而已,所以先派部将守御打探敌情,后续的大军正准备出发——也许此刻就在路上了。
高殷的袖子被轻轻扯动,他转过头去,见皇后跃跃欲试,有话要说;
他心里升起一阵烦躁,其他人也看见了,视若未见,等待至尊处理,想了想,高殷才缓缓开口:“且说。”
“史宁此人,在我们突厥颇有名气。”
意外的是,郁蓝居然知道史宁的情报:“父汗与周为盟时,曾假道凉州袭取吐谷浑,宇文泰派史宁率骑跟随,其献破二城之策,令吐谷浑余众离散,父汗听从他的建议,果大破吐谷浑;又擒吐谷浑王者,俘虏男女财宝皆献于父汗,后屡建奇功,父汗叹其勇,亲送所乘良马,令其于帐前乘之,父汗则亲自步送,并称其为‘中国神智人也’。”
“其人勇猛,然擅于马战,闻卿等所言,似乎他在荆襄未如在北境时大建勋功,又有这纵……奢纵贪浊的事情,想来是人已老迈,胆气颓散,兼好奢逸乐,故不能尽心用命,神智人已是一老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