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如治水,像鲧那般对滥洪进行堵塞是行不通的,实际上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和对方角力而已,与自然天地角力多少有点疯狂了,而宗教建立在人心的需求之上,道教都能死灰复燃,何况佛呢?
故高殷也没有步宇文邕后尘的打算,连杨坚都不得不恢复佛教并自比大隋月光王,乃至唐朝和武周皇帝都好比转轮圣王,可见佛教此刻对政权是利大于弊的,要辩证地看待和驱动,一味地排佛本质上和冉闵的屠胡令差不多;
听上去很爽,实际后患无穷,即便高殷现在的威望足以压制排佛带来的压力,可他也杀不绝天下的僧人——两百万呢,齐国十分之一的人口,哪有国家能这么做而不元气大伤的——这些家伙会继续潜伏下去,直到将来逮到机会,就会在他的子孙后代身上作怪。
因此高殷的计划是让这些僧人参与人间琐事,沾染上俗气,把他们从超然的宗教代表地位给拉下来,这样就可以给僧尼们套上一道缰绳,用帝王的仲裁权稍稍遏制教权。
后世的欧美社会,律师的地位颇有些矛盾和复杂,由于能够提供专业的法律服务,佼佼者能获得丰厚的收入和显赫的社会地位,许多总统和议员也都是律师出身,在这一行业积累了财富名望以后投身政界,可谓是一张进入上层社会的精美名片。
然而律师群体的形象又相当负面,很多地方并不受尊重,因为这个职业的本质是为钱而服务,而不是初学律法者以为的“为理想和正义而战”,哪怕是臭名昭著的杀人犯,若成为其辩护律师,律师也要绞尽脑汁地为其脱罪或减轻量刑从而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及获得报酬,哪怕这违背了世间的民意——
古美门研介、索尔古德曼等经典的影视剧律师角色就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当客户利益与自己一致的时候,就服务于客户,而当客户的利益和自己有冲突的时候,就会暗中坑害客户。
比如某个养老院坑害了服务的老人们,老人们的律师和养老院的律师进行调解,而案件若持续发酵、扩大影响,能给养老院施加舆论压力,继而抬高最后的和解金额;在这个时候,若老人们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希望尽早结束获得报酬,那么枉顾客户利益的律所便可能会安抚老人,让她们耐心等待,实际上是为了拖着获得更多的和解金,即便当事人因为衰老而死亡了,最终没能获得和解金额,律所也是不在乎的,反正这钱能发到继承人手上就可以了。
正是由于有着这项逐利的职业本能在,律师的名声才会处于神鬼二象性,因为这个职业本就充满了取巧钻营和投机倒把的特性,把人与人之间的交集化作冰冷的数据去应对审判,时不时还需要营造各种舆论,将优势引导向我方,这种冷酷的效率,正是这一职业专业素养的极致体现。
越是专业,就越显得非人,越是成功,就越远离道德,要不怎么还有一个尊称叫讼棍呢?
因此若高殷下令,让僧人们用他们的“佛法智慧”仲裁俗世,僧众就必然会直面精神信仰和现实政治的冲突,即宗教一旦职业化,原本的神圣性就必然被世俗利益所消解。
僧人若成为百姓争端案件的诉讼代理人,也就不再是佛国子民、方外之人,而是随着利益进入到了齐国的法律体系中,作为事务官、为了齐国的法律而奔走着;
当僧人的收入与诉讼之胜负挂钩,慈悲为怀就将让位于职业道德或者说是报酬,佛法的超然性也将在一次次的法庭辩论中被扭曲,变成齐律的形状。
这一部分的灵感来自于高殷对合水寺投奔他的两名僧众的调查:慧义还俗于义,成为他麾下一员战将,而慧心则在帮助高殷给高湛挖坑后,又去了突厥本土进行下一项活动。
他们此前在合水寺的生活轨迹,高殷已了如指掌,不难发现慧心本身是一个有着杰出辩才的讲师,但受限于寺庙的制度和排资论辈的排挤,使得他不能发挥所长,仍处在合水寺的底层。
与他年纪相仿的僧人不能说都是,但类似的底层僧众一定不少,所以高殷预计这样的改革会引起僧团内部的高僧大德们以“僧人不干世事”的戒律,指责改革会在一定程度上亵渎佛法,也会被士大夫团体从儒家立场出发,拒绝这批方外之人进入国家司法体系和他们抢饭碗;
但相对的,也会获得一部分郁郁不得志的年轻僧尼的支持,毕竟这也是一条新路,与其在寺庙内被当奴隶使唤,还不如出寺去,靠自己的才能另谋一条生路——
这就不得不提度牒这东西了。
僧人之所以能成为国中之国,主要是能够“开源节流”,开源即获得信徒以及王公贵族的施舍供奉,节流则是在确立在籍僧人身份后获得一份度牒,凭此便能够免除徭役、田赋和各类杂税,所以才能积蓄起大量的财富。
这也是宗教能扩张影响力的最基础的特权,毕竟你不能指望这帮秃驴老道一边下地干活给国家交赋税,一边抹黑读书研究典籍,农闲时来给贵人们讲经,偶尔贵人们主动去找,还发现他们在种地;
而最初的道侣僧尼不过成百上千人,国家也不缺这点人的赋税,养着就是了,谁能想到后面会发展出如此庞大的规模?
而这其中的秘辛,就是寺庙享受着免税免役等政策红利,可以合法避税,于是就有了信徒捐赠田产;正如后面的宋明不向举人以上征税后,也一样有无数佃户把田产托挂到士绅们的名下,人人都想得到并保护自己的财产,朝廷是如此,百姓们也是如此。
所以要动寺庙经济,把一部分收归国有,就必须要从度牒下手,直接或间接地废掉【僧尼免役】的经济特权,但废掉这一条,就等于挖掉了佛教的“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