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对天发誓,自己今天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慵懒地躺着,因为不能让宫人们进来收拾,所以穿着袜子的高永馨像个小女人一样,在高殷身前忙上忙下,收拾场地,帮他更衣;最后才一一捡起散乱的衣物穿在身上。
这种从原始自然回归到社会秩序的感觉很奇妙,女人递来眼神,让他也帮忙穿戴衣物,更有一种经营日常的温馨之感;作为一个笨拙的服侍者,高殷必须在她的指挥下才能做好,还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揩油,让高永馨不断用皱眉表示埋怨,可他心里清楚,这种贪婪正合她的心意。
“掖庭那批新选入的宫人,安置好了?”
“已按名册分拨各局,其中几个识文断字的,调去文书房当差了。”
高殷微微颌首,高永馨又道:“另外,司宝司的掌珍有一位犯了罪,请求宽宥……”
“这事你拿捏就好。”
高殷也在拿捏着高永馨,继续问下去:“听说这段时间,有宫人在永巷聚赌?”
高永馨点点头:“确有此事,臣已命人将为首的几人拿了,交司正司问话。按宫规,聚赌者杖二十,罚没半年月钱。至尊看这样处置可妥当?”
高殷不置可否。他偶尔也会和臣下开赌盘,不过他的允许是一回事,私自聚赌就要由司正司管理了,其中不乏一些老前辈逼迫新人拿月钱来做赌的霸凌现象,所以管得严些也好。
两人在旖旎的氛围中处理了一些宫中事务,从中浮现的更像是夫妻之间共挽鹿车的和谐,有她们在后宫替自己打理,自己在朝堂上才更加地游刃有余。
这么想着,高殷不由得更宝爱起这些女子来,轻轻捧起高永馨的脸,在她错愕的表情中浅浅抿了一吻。
“平日处理这些辛苦了,这是奖励。”
手中书简掉落,高永馨捂着脸,像是在不停接住面颊上滴落的红晕,和至尊坦荡惯了,偶尔来这一手,倒让她无所适从,品到了一丝叫做“恋爱”的怦然心动;
她这纯情的举动让高殷笑嘻了,又拉着她说了许多情话,直到抱着一些奏章走出昭阳殿时,高永馨的脑袋还是昏乎乎的,脚步有些虚浮,若不是手中这堆书卷,她真不怀疑自己出门就要被风吹到远方,在自由的风中将今日的恩遇反复品尝。
品尝了情事的美味,高殷也将心思收回到前朝政治中,准备对佛教进行一番大动作:
辩理成讼。
简单来说,就是把僧人变成后世的律师。
这种想法在不了解齐国乃至南北朝政治的人眼中很匪夷所思,一个是辩经的,一个是辩法的,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但实际上,高殷这种想法并非凭空杜撰、无根之水,而是在充分利用南北朝时期已有的制度土壤。
佛教传入中国,大概是东汉明帝时期,三国也体现了中国受到佛教许多影响,比如曹睿建造佛寺、曹植发明梵呗,康居国的僧人康僧会祈获佛舍利感化孙权,让孙权在江南建立了第一所佛寺“建初寺”,也是江南佛教发展的起点,这就导致东晋十六国时期,当时的朝廷就已经开始从僧人中选任僧官来治理僧事了。
国家是一个由领土、人民和典章制度构成的整体,而文明的定义则是【使人类脱离野蛮状态的所有社会行为和自然行为构成的集合】,打个比方,若一个后人深度钻研唐朝典籍,推崇唐朝文化礼俗,自以为唐朝人,那么说他在精神上是一个唐人也不为过。
因此在某些时候,即便国家没有领土,也可以构成一部分“国家”的概念,正如人们认为魏禅让则亡,齐受禅则兴一样,土地还是那些土地,但名义上的归属已经转变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说僧人是用宗教信仰扎根于中国土地的“佛国”子民也不为过,他们和普通的百姓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但自认为是修行佛法的教徒,奉行的是佛教典章,俨然是镶嵌在中国皇权中的国中之国,和各大王朝的关系有点类似于水牛和牛椋鸟的共生关系,王朝借助佛理巩固统治,而僧人们借助朝廷的供养来延续传承。
因此可以说,研究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乃至隋唐,不描写佛教,就等于没有写。
杜牧《江南春》中言“南朝四百八十寺”,实际上南梁时期的寺庙不止这么点,而是足足有两千八百所寺庙,八万僧尼数量也比宋、齐之世多了接近三倍;
相比之下北朝更是重量级,在如今的齐国,这个国中之国的发展规模已经庞大无比,有二百万的在籍僧尼,北周也不遑多让,宇文邕灭佛时,僧尼数量已经超过了百万。
说句可怖的比较,齐国僧尼的数量甚至比陈国账面上的国家总人口还要多出许多。
佛教用信仰和典章聚揽信徒后,还用寺庙制度真正的攫取了不少国家财富和土地,可以说佛教在事实上可以真真正正地被称作是一个国家了,若以现在这个时代,中国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而言,甚至能说佛教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发源地,在中国达到了它的巅峰。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仅是北朝人口基数大,还因为自晋末动乱后,北朝统治者多为异族,通过佛教的塑金身、造天命而获得不同于中原皇权的统治法理,因此胡人君主极力推崇佛教以巩固国祚。
而且佛教甚至还能提供意识形态支持,很有当初汉朝时期没有被阉割的太平道教的味道,这些都是佛教能在北朝肆意扩张乃至尾大不掉的原因。
而在南方,佛教更像是精英阶层的文化思潮,用来中和魏晋以来的清谈玄学的上层思辨义学,在某些程度上更加精英化,一般人还玩不了那么大,以至于扩张得没有北方这么厉害——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此时江南财政没能超越北方,所以佛教在经济上的发展也受到限制。
无论如何,佛教在齐国是只庞然大物,吸取到宇文邕的历史教训,高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采取大规模灭佛的政策,这样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强化皇威、快速攫取资金,但破坏的是许多臣民的信仰,引起诸多人的愤恨,在没有扶立起一个足以取代佛教的国家级宗教前,这么做只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且高殷自身也受到佛教许多恩惠,他的月光王金身就是由妙胜寺、七帝寺、云龙寺等许多大佛寺所打造的,直至现在都受益无穷,若仓促灭佛,先不说各地世情愿不愿意,他自己就已经抛弃了月光王者的天命,还要额外背负背离佛法、为佛所弃,乃至彻底毁灭高欢、高澄、高洋三代所建立的“转轮圣王”天命观。
哪怕他一统了天下,对皇权也会造成极大的冲击,何况是现在三国争鼎的焦灼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