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的别院在城北,靠着一条死巷。
巷子口有女官站岗,佩刀,腰板挺直,看见沈婉凝来了,侧身让路,没搜身。
态度十分恭敬。
沈婉凝走过巷子,脚步不快不慢,到别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怀忱站在巷子尽头的暗处,靠着墙,手按在刀柄上,整个人融在阴影里。
两人没对视,但她知道他在。
别院不大,进门是一个小院,院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熟,青皮上带一点红。
院角有一口井,井盖上落了枯叶,很久没人用了。
正堂亮着灯,灯光从帘子缝里漏出来,门口两个女官拉开帘子,让她进去。
正堂里摆了一桌席,两把椅子,一前一后。
前面那把是空的,后面那把坐了一个人。
守铺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脸色不好,但没受伤。
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明显了,瘦了。
短短几日,竟瘦了许多,眼神更加浑浊,丢了魂一般。
身上穿的还是上次那件灰布袍子,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一道新折痕。
旁边站了两个女官,佩刀,手按在刀柄上。
沈婉凝走到前那把椅子前,站住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席面,四碟两碗,酒壶是锡的,杯子是瓷的,不寒酸,但也不像待客的规格。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
“坐。”凤栖梧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
屏风挡在正堂后半截,乌木架子,绢面上画的是凤尾花,朱砂色,花瓣五出,花蕊描了金线。
和请帖上的印章一样。
沈婉凝没坐,看着屏风。
“司正不坐?”凤栖梧说。
“你在后面,我在前面,这席不好吃。”沈婉凝说,“你出来。”
屏风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凤栖梧绕出来。
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头发挽得高,凤尾花簪子别在发间,耳坠是一对珍珠。
“司正多虑了。”凤栖梧坐到侧面的椅子上,“请你来,是叙旧。”
“叙什么旧?”
“姐姐的旧。”凤栖梧抬手,女官斟酒,她端起杯子,没喝,“守铺人在凤医殿说了很多,我怕他没跟你说全。”
“没说全的地方,你替他补?”
凤栖梧看了她一眼。
“司正嘴硬。”她说,“跟姐姐一样。”
沈婉凝没接话。
凤栖梧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守铺人。
守铺人低着头,没抬眼。
“守铺人年纪大了。”沈婉凝说,“折腾不起。”
“我没动他。”凤栖梧说,“他在我这里吃好睡好,就是不太说话。”
“不太说话就对了。”沈婉凝说,“他知道的不多。”
“是吗?”凤栖梧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可他在凤医殿说了一句"凝儿"。”
沈婉凝的表情没变。
“凝儿是谁?”凤栖梧问。
“你没查到?”
“查到了。”凤栖梧说,“但没有生辰,没有来历,只有一个称呼。”
“那你问我做什么。”
凤栖梧看着她,过了几息,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
“司正,”她说,“守铺人叫了一百二十年的"凝儿",你来了,他不叫了。你让他改口了?”
“他自己改的。”
“还是你让他改的?”
沈婉凝没回答。
凤栖梧站起来,走到守铺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守铺人,”她说,“今日司正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吗?”
守铺人没动。
凤栖梧又看了沈婉凝一眼。
“司正,”她说,“我查了很久,姐姐留下来的东西,不止钥匙。”
沈婉凝心中动了一下。
“你说的是哪样?”沈婉凝问。
“你告诉我你手里有什么,我告诉你我在找什么。”凤栖梧说。
“不换。”沈婉凝说。
凤栖梧的眼睛眯了一下。
“司正,”她说,“你在南昭,出不去,守铺人在我手里,钥匙也在我手里,你不跟我换,跟谁换?”
沈婉凝看着她,没急着回话。
她看了一眼守铺人。
守铺人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布里。
“不换。”沈婉凝说,“你有的我没有,我有的你没有,你不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也不告诉你我有什么。”
凤栖梧没说话。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只有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凤栖梧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说,“你不怕我对守铺人动手?”
“不怕。”沈婉凝说,“他是你唯一能让我来赴宴的理由。你动了他,我下次就不来了。”
“你不来,我去找你。”
“你进得了我的门?”沈婉凝说,“你带的兵进不了那条巷子。”
凤栖梧看着她,过了几息,把酒杯放下了。
“司正真是嘴硬。”她说。
沈婉凝站起来。
“宴席吃完了。”她说。
“这么快?”
“你问的我都答了,你答的太少。”沈婉凝说,“下次摆好了再叫我。”
凤栖梧没拦她。
沈婉凝走到帘子前,停了一下。
“守铺人,”她说,“保重。”
守铺人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眼睛看了沈婉凝一眼,又低下去,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沈婉凝掀帘出去。
院子里风凉,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走得比来时快,出了别院门,进了巷子。
谢怀忱从暗处走出来,看见她的脸色,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怎样?”
“她不知道银簪子。”沈婉凝说,“但她在查别的。”
“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沈婉凝往前走,谢怀忱跟着她,“她说,明窈留下的东西,不止钥匙。”
谢怀忱没接话。
巷子里很暗,两边的墙高,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巷子口有一点亮。
两人快步走回住处,关上门。
沈婉凝把药囊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在查第二样东西。”沈婉凝说,“她知道钥匙不够。”
“她会查到银簪子吗?”谢怀忱问。
沈婉凝没回答。
她拿起药囊,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铜钥匙和银簪子在里面碰了一声,很轻,像指尖弹了一下瓷杯。
窗外,巷子里的更鼓响了。
亥时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