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
和敬公主府,水榭。
和敬公主梁昭华斜倚在美人靠上,慢条斯理地往池子里撒着鱼食。
锦鲤翻腾,水花四溅。
林迟雪一身素净锦服,端端正正地站在几步开外。
双手捧着一只极为精致的木匣。
“林将军不在军营练兵,倒有闲情雅致来本宫这里送礼?”
梁昭华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透着皇室特有的高高在上与漫不经心。
林迟雪上前一步,将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臣女今日来,不是求人,而是来替公主分忧。”
木匣开启。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厚厚一沓按着鲜红手印的状纸副本。
梁昭华投喂鱼食的动作一顿。
林迟雪目光坦荡,字字清晰。
“崔玉兰这些年,打着公主殿下的旗号,在京郊强占百亩民田,大放印子钱。”
“这些百姓告状无门,状子最终落到了臣女手里。”
她后退半步,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暗藏机锋。
“这些状子,原本应该直接呈递刑部。但臣女念及公主清誉,唯恐有心人借题发挥,污了殿下的名声,故而先送来给殿下过目。”
林迟雪抬起眼眸,直视大梁朝最尊贵的和敬公主。
“殿下若觉得崔玉兰这人值得保,臣女一出这扇门,便将这些状纸烧得干干净净。”
“殿下若觉得,为了一条恶犬脏了皇家的名声不值……”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
梁昭华眼角的余光终于落在那沓状纸上。
她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随意翻开最上面的一页。
只一眼。
梁昭华脸上满是怒意。
借本宫的势去填她自己的欲壑,把本宫当成她手里那把杀人的刀?
好,好一个崔玉兰。
简直找死。
梁昭华将手中剩下的半碗鱼食连同碗,一并砸进池水里。
锦鲤受惊,四下逃窜。
她缓缓坐直身体,冷着脸说道。
“本宫与长平侯府那个贱妇……”
“从、无、交、情。”
……
子夜,忠国公府。
一道黑色残影掠过窗棂,无声无息地落入屋内。
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将一本账册高高举起。
徐斌坐在椅子上。
他随意地伸出手,接过那本账册。
大拇指轻轻一挑。
这是程明德为了自保,亲自派心腹从地下密室里挖出来,连夜送进林府的投名状。
这时,另一道黑影自房梁悄无声息地翻落,单膝点地。
指尖一弹,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细长竹筒稳稳落在宽大的书案上。
徐斌眼皮微撩,将手中翻阅过半的账册随手扣下。
他捻起竹筒,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一卷极薄的密信。
烛火映照在信上,徐斌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蝇头小字。
徐斌捏着信的手指一顿,随即仰起头,发出一声低笑。
“花满楼。”
他将密信推向书案对面,手指敲击着桌面,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堂堂一品侯爵夫人,背地里居然在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里做那皮肉买卖的东家。”
“这女人的胆子,简直是用铁打的。”
林迟雪卸下沉重的玄色肩甲,随意地靠在椅子背上。
“更脏的勾当她都干过,区区一个青楼算什么。”
“花满楼挂在一个胡商名下,但背后的真正掌事人,是老鸨景娘。”
“这景娘,是崔玉兰当年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三教九流,只要进了花满楼的账帐幔,喝了几杯黄汤,什么要命的机密吐不出来?”
徐斌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勾勒着这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这两人主仆情深,利益捆绑,强攻必然攻不下来。
他端起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等核心人物,警惕性必定极高,寻常的恩客砸再多银子,恐怕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
林迟雪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徐斌。
“所以,我要你撬开她的嘴。”
徐斌放下茶盏,短暂的沉吟过后,他笑着说。
“风尘女子,一辈子在烂泥里打滚,最怕的无非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怕染了脏病,全身溃烂死在破庙里。”
“二怕朱颜辞镜,色衰爱弛被扫地出门。”
徐斌站起身,抚平青衫上的褶皱。
“巧了,这两样,我这个医者都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