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徐斌主动登了两次春风楼的门。
毫无例外,全被管事以各种由头挡了回来。
徐斌丝毫没有动怒,随手扔下两张写着医馆地址的名帖,便再未踏足那条烟花巷陌。
上钩的鱼,往往需要熬。
七日后,傍晚。
狂风骤起,满城乌云压顶。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汇成湍急的泥流,整座京城笼罩在水幕之中。
徐斌正撑开油纸伞,准备回忠国公府。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撞破雨幕,一头扎进医馆的屋檐下。
来人浑身湿透,发髻散乱,正是春风楼的那个龟公小厮。
“徐大夫!救命啊!”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急得原地直跳,“莺妈妈的头风犯了!这回比哪次都凶,疼得在榻上直打滚,撞墙的心都有了!管事求您大发慈悲,赶紧去瞧瞧吧!”
机会来了。
徐斌反手将雨伞一扔,转身一把拎起药箱,直接冲入瓢泼大雨中。
“带路!”
风雨飘摇中,春风楼后院厢房。
床上,一个妇人正、抱住脑袋蜷缩成一团。
她面容极度扭曲,冷汗早已浸透了衣服,喉咙里发出惨哼,几缕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徐斌地上前,一把扣住妇人的手腕。
手指微沉。
脉象弦紧而涩,如刀刮竹。
他心底立刻有了计较。
典型的瘀血阻络,肝风内动之象。
“莺妈妈以前,头部可是受过重创?”徐斌头也不抬地问道。
一旁急得团团转的管事恍然大悟。
“神医真是活神仙!七八年前,楼里有人闹事,妈妈不慎从二楼楼梯滚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台阶死角上!当时流了一地的血,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自打那以后,这头风的毛病就落下了!”
陈旧性颅内瘀血未散,死血阻滞脑络,压迫神明。
徐斌眉头紧锁,脑海中迅速推演着治疗方案。
普通的汤剂根本过不了血脑屏障,这病,唯有奇穴深刺方能解!
“让她侧卧,取下所有头簪!”。
他反手拍开药箱,指尖从密密麻麻的针排上掠过,径直拔出最长、最粗的一根芒针。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将莺娘按住侧躺。
徐斌眼神一凌,迅速出针。
长针直刺风池穴,捻转如飞。
紧接着,完骨、大椎、肩井,针针入肉极深。
这绝非普通的行针。
徐斌拇指与食指紧捏针柄,先深后浅,重插轻提。
引阴气入髓,退热镇痛,破气活血。
随着徐斌指尖内力的吞吐,一股凉意顺着针身直透病所,强行化开那团沉积在颅内的死血。
榻上的莺娘抽搐了一下。
下一息,她死死咬住嘴唇的牙齿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
那痛苦的喘息声,在众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逐渐变成平稳绵长的呼吸。
一炷香的时间。
徐斌手指轻挑,最后一根芒针离体,带出黑红的浊血。
榻上的妇人倏然睁开了眼。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莺娘摸了摸自己的额角,眼神从迷茫逐渐转化为深深的震撼。
那股钻心剜骨的剧痛,竟已经消散了七八成!
“你……”
“这到底是什么针法?”
【叮!恭喜宿主成功医治头风急性发作,功德值+60!】
徐斌没理会脑海深处的系统提示,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芒针擦拭干净,收入针排。
“早年一位苏州的女医倾囊相授。”
苏州的女医。
莺娘眼瞳骤缩,原本刚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颊瞬间煞白。
她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胸口剧烈起伏,却咬紧牙关,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徐斌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不动声色地压了压。
“妈妈这病,病根在深处的陈年死血,非一日之功。”徐斌扣上药箱的铜锁,“若信得过在下,每两日我来施针一次,辅以破血化瘀的猛药,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永不复发。”
良久,莺娘缓缓点了一下头。
“劳烦徐大夫了。”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试探性地抛出底线,“这诊金……”
徐斌摆了摆手。
“分文不取。”
莺娘满脸防备地看向徐斌。
徐斌迎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回答。
“只有一个条件。待妈妈病体痊愈那日,只需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莺娘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年轻过分的大夫,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
“好。”她甚至没有追问是什么问题,便斩钉截铁地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
无论是晴天,还是狂风骤雨,那个背着药箱的身影总是准时推开春风楼后院厢房的门。
针起,针落。
徐斌从不东张西望,从不打听这烟花之地的任何腌臜事。
“今日脉象平和,肝木已不再钱脾土,饮食上可添些清淡鱼肉。”
“这几处大穴切忌受风,夜里窗户留个缝便好。”
温和,专业,甚至还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莺娘试图用言语去套话。
可眼前的年轻人绝口不提自己的目的,只专心医术。
防备,终究在日复一日的诊治中悄然融化。
莺娘偶尔会拦下他,端上一杯新沏的好茶,闲话几句市井趣闻。
徐斌也只是浅尝辄止,礼数周全。
半月后。
连绵的雨下个不停。
莺娘站在廊檐下。
不痛!
哪怕是在这种以往最让她生不如死的天气里,脑袋依然清醒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抽痛!
当晚,后院的偏厅里。
没有丫鬟伺候,没有丝竹乱耳。
八仙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菜,全是莺娘亲自下厨张罗的。
“徐大夫,请。”
莺娘端起酒壶,亲自将徐斌面前的酒盏斟满。
醇厚的好酒散发着醉人的浓香。
徐斌推辞不过,端起酒盏,连尽三杯。
莺娘放下酒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她双手交叉叠在膝上,目光直刺徐斌的双眼。
“徐大夫,明人不说暗话。”
“你不贪财,不恋色,风雨无阻地在我这老婆子身上耗了半月……”
“你到底,图什么?”
“妈妈慧眼。”徐斌正襟危坐,直直迎上莺娘的审视,“在下确实另有所图。”
“我的针法,确实是跟一位苏州女医所学。”
徐斌的声音极轻。
“她姓沈。”
莺娘的指尖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徐斌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而我的父亲,名叫……徐慎昌。”
莺娘手边的酒壶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她指着徐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
一声悲叹从她唇里溢出。
莺娘没有再看徐斌,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墙角。
她拔下头上的银簪,不顾一切地撬动着那块青砖。
指甲断裂,鲜血溢出,她浑然不觉。
暗格弹开。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油纸层层包裹的木盒。
“拿着!”
莺娘一把将木盒塞进徐斌怀里。
“东西全在里面……我守了这么多年!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