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快步进帐,站定未语。
云凡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帐中:“多摩纳反扑比预想快。三股援军,东、西、南三方齐动,铁桶一样围过来了。”
庞德脱口而出:“这是真要死守吉门关了。”
徐烈与多尔泰几乎同时皱眉,没说话。云凡亦未应声,只缓缓摇头。
帐内一时无声。
庞德察觉异样,转头望向云凡:“主公?”
云凡喉结微动,吐出四个字:“我心里发紧。”
徐烈抬眼,多尔泰垂眸……两人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云凡扫了眼帐中两人,语气平实:“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是。”
两人齐齐颔首,没多一句解释。
庞德却拧起眉头,直截了当开口:“主公,这话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他话音刚落,左右几人也纷纷点头,目光都落在云凡脸上……那神情不是疑惑,是警觉。
云凡没绕弯子:“他们救吉门关是假,围我们才是真。东面十五万、西面二十万、皇都又压来十万,三路合围,是要把我们逼回边境线,收口关门。”
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粗重呼吸声。
众人脸色变了。这不是小打小闹,是整支大军被钉在夹缝里,退一步就是溃散,慢半拍便是覆灭。
所有视线又聚向云凡。
他没应声,只盯着沙盘上三处红点,指节无意识叩着案沿。
东、西、中……哪一路先动?动多少?怎么动才不引火烧身?
眼下每一道调令,都可能牵动整条战线崩塌。
没人催,可那沉默比催问更沉。
过了好一阵,云凡抬手揉了揉眉心,叹出一口气:“你们等我拿主意,我知道。可眼下,我没成算。”他顿了顿,“诸位若有想法,现在就说。”
没人接话。
张苞猛地起身,甲叶哗啦一响:“老大,干脆打!趁他们还没拢成阵,先撕开一边!”
云凡抬眼:“撕哪边?强攻吉门关?好,你带人冲进去,再被两翼兜回来,包饺子的是咱们。”
张苞喉结一滚,坐了回去。
帐中又静下来。有人想撤,有人想拖,有人咬牙琢磨夜袭,但谁都没开口。
云凡忽然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那就吃掉一路。退可以退,但退之前,得让他们掉块肉。”
他下颌绷紧,眼里没火气,只有一股冷硬的狠劲。
众人互相看了看,点头。
“怎么打?”徐烈问得干脆。
“东边。”云凡指向沙盘,“无名山谷。”
徐烈眼睛一亮:“那道夹沟?”
“对。两侧崖高坡陡,只有一条谷道穿过去……他们若走这条路,人马再密,也得排成一条线。”
云凡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我们伏在两侧,等前锋过半,断后路,压中段,放尾巴跑……跑回去报信,比我们追着杀有用。”
话音落地,帐中人神色松动了几分。
不是万全之策,但有章法,有进退,有余地。
有人默默摸向腰间刀柄,有人已转身去取令旗。
云凡没再多说,只朝沙盘点了下头:“各部依令行事。”
……命令下去了。
……仗,这就开打了。
云凡扫了一眼众人神色,抬手一挥:“去备石。”
话音落下,各人便各自转身,奔向指定位置。
他要的不是寻常山石,而是能堵死谷口、压垮阵型的巨岩。众人虽未明言,但心里都清楚……这石头若真按云凡所图排布,必是破局关键。没人多问,只照令行事。
另一侧,多摩纳立于高处,下颌微扬,眉宇舒展。援军将至的消息已确认无误,更关键的是,这支生力军可借势反扑,打云凡一个措手不及。他嘴角绷着一丝笃定的弧度,仿佛已看见吉门关城头换旗。
败绩?不过是前奏。只要这一仗扳回来,先前所有折损,都不过是垫脚石。
他没瞒着副将,也把消息递给了斯科特。
斯科特听完,眼睛一亮,笑意直抵眼角:“吉门关本就是饵,他们想吞,怕是要硌了牙。”
接下来三天,异常沉寂。
云凡营中无人叫阵,不派斥候扰营,连炊烟都比往常稀薄。敌阵上下皆觉古怪,却摸不着头绪。
“他们在等什么?”多摩纳转头问斯科特。
斯科特摇头:“没动静,反倒省心。”
“省心?”多摩纳指节叩了叩案面,“静得反常,就是伏笔。”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再等两日。援军一到,必须弄清他们人在哪、要干什么。”
次日清晨,一支三十人的敢死队悄然离营,由斯科特亲自带队,直插云凡大营后方。
营帐齐整,灶灰尚温,战马在槽中嚼草,旗帜在风里轻摆……人却一个不见。
斯科特带人绕营三圈,翻查粮车、查验马厩、细察蹄印,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云凡带主力撤了,走得干净利落,没留半点行迹。
他快马回禀,多摩纳听完,手指停在地图上吉门关北侧山谷入口处,久久未动。
“传令援军,加速合围。若他们退,就咬住尾部,截断归路。”
命令即刻发出。
而此时,云凡正坐在山谷西侧一处缓坡的岩石上,身旁只有庞德。
“还有多久?”
“主公,明日午时前,前锋必入谷口。”
“好。”云凡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土,“各部就位。”
火油桶已堆至崖沿,绳索绞盘卡死在巨石下方,滚木斜槽覆满松脂,连引火的麻布都浸透桐油。只待一声令下。
翌日卯时末,天光刚透青灰,远处尘头骤起。
一支十余万人的队伍自谷口涌入,甲胄未整,队列拖沓,却脚步急促,明显是在赶时间。
云凡眯起眼:“这么早赶路,不像增援,倒像逃命。”
话音未落,多摩纳那边的探马已飞驰回营,嘶声高呼:“援军已进埋伏圈!”
众将齐刷刷望向云凡。
他没说话,只朝山坡方向抬了抬下巴。
号角撕裂晨雾,鼓声撞上岩壁,轰然炸开……
紧接着,是山体震颤的闷响。
一块接一块两人高的青岩挣脱束缚,顺着斜坡翻滚而下,裹挟碎石与尘烟,砸进行军队列中央。
第一块石落地,便砸塌三辆辎重车;第二块石横扫,劈开盾阵如裂纸;第三块石滚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压过鼓声。
急行军?
此刻连转身都难。
石块坠落时,前队与后队士兵已按令就位。
这本就是云凡的部署之一……两侧山崖上的士卒同步推下巨石。
滚落的石阵层层叠叠,顷刻堆成两座石山,入口封死,退路断绝。困局已成。
众人四顾,不见通途。
心一沉,便知无解。
再勇悍的兵,也挡不住人头高的石块裹着山势砸来。人力在此刻毫无意义。
伤亡随即加速。
初入谷者十五万。两轮落石过后,尚存者不足三万三千。
而云凡布下的,是整整十轮。
“继续。”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传令声未落,又一批巨石已离崖沿。
东来的贵霜援军被砸得阵脚全散,盾不成列,旗不成形。
士气崩于须臾。
连举刀的力气都散了,更遑论攻山。
云凡抬眼扫过战局,唇角微扬。
这一幕,够了。
庞德、徐烈、马岱、关平、张苞、多尔泰站在他身侧,齐齐望来……目光里没敬,没畏,只有一种近乎生理性发紧的忌惮,像看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云凡见状,摇头轻叹:“至于么?”
几人讪笑,却谁也没反驳。
这一仗,确实打得干净利落。
十五万人原想仰攻坡道,可云凡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有人刚攀上半坡,他右手已挥下。
“若无异议,诸君照旧压阵……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往上爬几丈。”
话音落地,他眉宇间全是笃定。
众人颔首,即刻传令。
弓手早已伏于高处,箭镞寒光映日。
只见下方人影攒动,正欲借坡势再进,箭雨已至。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片刻,坡道上的人影纷纷栽倒,有的钉在岩缝里,有的蜷在石缝中,再无人抬头。
不用喊话,已有士兵抛下兵器,双手高举。
云凡笑了笑。
这才对。
老实缴械,何苦送命?
“下去收兵刃。卸甲、弃械,之后全军后撤。”
他语气平稳,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吩咐一场日常调度。
众人却愣住。
胜局已定,为何退?
前方虽有敌军余部,但此地已控,若弃守,岂非白让出阵地?
几张脸上的疑惑毫不遮掩,云凡一眼便知。
他没解释,只抬眸一笑:“放心,我早有安排。”
那笑容里没有卖关子的狡黠,只有确凿无疑的把握。
几人互视一眼,终是点头。
石阵之下,降卒陆续被解去兵甲。
“走。”云凡一声令下,全军整队回撤。
不俘一人,不留一卒,连伤员都未收治……贵霜兵多为饥民充数,为粮饷而战,非为国效死。
此番折损近七成,侥幸活下来的,怕是连刀柄都不愿再握。
他心里清楚得很。
十五万东援之军,最终仅余四万二千余人蹒跚退出山谷。
云凡这一击,斩掉十万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