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河面,吹动他衣角,也吹散了方才那一点凝滞。
他唤来关平与多尔泰。
“此番各自行动,主攻敌军要害。各部依势而动,不拘阵型,不设死令,临机决断,以击溃为要。”
云凡话音未落,已将兵力划开:他与关平率三万大楚骑兵,直插侧翼纵深;多尔泰偕副将统两万克里木骑军,另辟一路,专袭补给与传令节点。地图重绘分发,大军化整为零,从数十个方向同时压向贵霜防线。
消息同步传至正面战线……庞德、张苞等部接令即行,收紧合围,将贵霜主力牢牢钉在既定区域,不使其腾挪喘息。
目标清晰:削其筋骨,耗其锐气,废其调度之能。
若成,则贵霜元气大伤,再难聚势反扑。
可这法子,确是险棋。
关平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多尔泰眉峰微蹙,两人俱未开口,却都顿了半息。
云凡只抬眼扫过,未多言,只将前几役的战报竹简推至案前……青州破胡、凉州截粮、河西夜袭,皆以散兵突进、多点穿插制胜。
二人默然片刻,颔首。
分兵即刻展开。
先取格林,是全盘开局之钥。此人一除,贵霜前线诸将骤失耳目,斥候失联,号角错乱,连带后方营寨数度自相惊扰。军心浮动,渐成明势。
拉锯一月,贵霜虽余五十万众,然士卒疲敝,将令迟滞,营垒空转,战力折损过半。
云凡所率两万大楚骑兵,斩敌六万余,缴毁辎重车千三百辆,焚粮仓二十七处。残部虽有溃逃归建者,但弓弩损、甲胄缺、马匹乏,再难列阵成锋。
云凡站在高坡上望见烟尘散尽的敌营旧址,嘴角微扬,未语。
贵霜全线后撤。
地图上的标记逐日失效……山径改道,营寨易址,斥候回报的方位,常与实地差出十里不止。国境线被硬生生向腹地推移百里。守不住,也无处可守。楚军早已穿插渗透,深入如水入沙。
云凡见状,下令收拢:各部弃图循迹,按烽火、信鸽、快马三路归集。
四十万楚军,终在贵霜腹地汇成一股。
云凡与庞德、张苞等人于中军帐内聚齐。
庞德将手中那卷已添满朱批又反复涂改的地图搁在案角:“眼下处处不对劲。他们打我们,常在死角;我们扑过去,只剩空营。”
云凡点头,接过地图翻了两页:“早料到了。他们反应慢,才拖到今日。”
张苞上前半步,声音绷紧:“那现在……还等?”
他额角青筋微跳,指节叩在案沿,节奏急促……像极了当年长坂坡上那个攥着枪杆不肯松手的年轻人。
云凡抬手虚按一下,语气平缓:“急不得。我们不动,他们不敢动。”
帐内一时无声。众人互望,有人垂眸,有人呼气,最后都点了头。
不是信他神机,而是信这一个月里,每一次停、每一次转、每一次看似冒险的散兵突袭,最终都踩在敌军最软的肋上。
稳,比快更难,也更狠。
另一边,贵霜前线终于绷断最后一根弦。
据点接连失守,粮道屡遭截杀,斥候十去七八,连格林的尸首都被人悬在谷口三日。多摩纳再迟钝,也知战局已非“不利”,而是“失控”。
他刚拟好加急奏章,欲遣亲信返京详陈,宫中信使已至营门。
诏书仅一句:着多摩纳即刻回京,面圣议事。
无因由,无时限,亦无准允缓期之语。
多摩纳盯着那方印玺看了许久,终将诏书叠好,塞入袖中。
他没问谁传的令,也没问议什么。有些事,问了反而更沉。
交代完防务,他带上两名亲卫,随京使启程。
入宫那日,天色阴沉。
他未及更衣,便随姆利特召见的文武百官一同入殿。
殿内肃静。群臣垂首,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多摩纳身上。
没人说话。
只等姆利特开口。
良久,王座之上,姆利特缓缓抬眼,视线越过阶下众人,直落多摩纳面上:
“多摩纳,前线情形,你来说。”
多摩纳把战报说完,喉结动了动,没再开口。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文武百官垂目而立,有人指尖掐进掌心,有人袖口微颤,更多人只是盯着自己靴尖……没人接话,也没人敢先动。
前线伤亡数字刚落地,便像一块冷铁压在众人胸口。
不是没打过仗,可眼下这打法,不破城、不夺关,专挑哨所、粮道、传令兵下手,一击即走,次次准,回回狠。
贵霜的防线像被针扎的皮囊,没破大口,却处处渗血。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聚向御座前那道身影。
姆利特没发火,也没拍案。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视线稳稳落在多摩纳脸上:“你认为,怎会如此?”
多摩纳迎着那目光,颔首:“陛下,诸位大人……边防布防图,泄了。”
他顿了顿,没提名字。
姆利特却立刻接上:“阿德玛法。”
多摩纳重重一点头,肩膀松了一瞬。
没错,只有阿德玛法能调阅三道关隘的轮值名册、夜巡路线、烽燧间距;
只有他手握虎符副印,能绕过兵部直调斥候营;
也只有他,上月刚以“清查细作”为由,带人搜过云凡旧部驻地的废营。
姆利特目光扫过群臣,又落回多摩纳:“换防,怎么换?”
多摩纳摇头:“小股袭扰,无迹可寻。今日折三十人,明日损五十骑,积下来,已近三千。”
姆利特沉默半晌,抬手:“前线防务,交你重编。人选、路线、轮替时辰,你定。”
多摩纳抬眼,声音沉下去:“末将请战。”
满殿目光霎时绷紧。
“末将愿再赴前线。”他一字一句,“换防之后,他们再难摸清我军虚实。站稳脚跟,便反推……至少,把人赶出贵霜境内。”
有人皱眉,有人侧身低语。
多摩纳忽地解下腰间佩刀,“当啷”一声搁在案角,刀鞘未出鞘,寒光已刺人眼。
“军令状,末将立。”
他取纸提笔,墨迹淋漓,按印时指节发白。
姆利特看着那方鲜红指印,忽然笑了。他抬手一挥,宦官捧上酒坛。陶碗粗粝,酒色浑黄。
“敬多摩纳将军。”
碗沿碰响,酒液泼洒。多摩纳仰头饮尽,碗底朝天,往青砖上一砸……“啪!”
碎瓷四溅。
旁人愣得一瞬,随即纷纷举碗,仰脖灌下,摔碗声接连炸开,清脆利落。
多摩纳转身离殿时,脊背挺得笔直。他没回头,但袍角翻飞如刃。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云凡能打,我便不能破?
他不信。
更不信,自己守不住这片土。
宫门外马蹄声起,扬尘卷向北方。
殿中余光未散,几道视线悄然移向姆利特……他正把玩一枚旧虎符,指腹反复摩挲着符身上一道细微裂痕。
他们想看看姆利特的态度……这事,他到底怎么看?
众人目光投过去,脸上写满探询。姆利特只摆了摆手。
“眼下先顾好自己,稳住阵脚。信他,就够了。”
他对多摩纳确有十足把握。前线战事瞬息万变,将在外,有些事不必等旨意,也不必问究竟。
文武百官没再开口,各自归位。
三天后,姆利特率部抵达边境。
云凡的状态很特别。
初抵前线时,势如破竹;之后却按兵不动,只静候。
将士们心里打鼓:等什么?
云凡心里清楚……等多摩纳换防。
多摩纳不是莽夫,这节骨眼上,必调兵、换将、改布防。
果然,没过几日,敌营开始松动。
岗哨轮次变密,营门进出频繁,辎重车马陆续调动,连炊烟都比往常早半个时辰升起来。
不止云凡,庞德、马岱、张苞、关平、杜尔泰全都察觉到了。
他们没动,也没催,只等一道令下。
一连五日,营中无声。无将令,无斥候急报,无旗号调度。
人人心头悬着:该动了。再不动,士气要沉,战机要滑。
有人攥紧刀柄,有人反复擦甲,有人盯着沙盘出神。
云凡看见了,忽然笑了一声。
“庞德,过来。”
庞德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帐中,边走边咧嘴:“老大,可算轮到咱们了!憋太久了,骨头都发痒……这次打哪儿?”
云凡摇头,笑意未减:“不打。”
“啊?”
庞德一愣。
“去把徐烈叫来。带上他麾下的花刺子模人马,一个不少。”
庞德没多问,点头便走。
两天后,徐烈带人入营。
云凡抬眼扫了一圈,对庞德说:“把能主事的,全请来。”
庞德眼睛一亮。
……全叫来?莫非……要总攻?
他转身就跑,半个时辰不到,人齐了:庞德、马岱、张苞、关平、杜尔泰、徐烈,六人立在帐中,甲胄齐整,脊背挺直。
云凡看着他们,颔首:“都到了。若无异议,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山。”
话音落,众人精神一振。
“进山?”
“对。五十万人,分批隐入山腹,不留火光,不启炊灶,不走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藏进去,像水渗进石缝。”
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甲叶轻响。
五十万大军钻山?没人干过。也没人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