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摩纳刚想到此处,姆利特已开口。
“这次另有一事交你去办,不知你可担得起。”
多摩纳心头一紧……这是个翻身的关口。他抬眼望向对方,没接话,只等下文。
姆利特略一抬颌,身旁那太监躬身退下。那人步子很快,未作停留,也未回头。多摩纳没看他的背影,只觉空气里松了一瞬,又绷得更紧。
姆利特目光落定在他脸上:“你该是忠于贵霜帝国的。”
多摩纳喉结微动,垂手抱拳:“陛下明鉴。但有所命,臣无二话。”
“有人要杀我。”
话音未落,多摩纳已拍案而起,肩背绷直,视线如刀扫过殿角、梁柱、门隙……战场活下来的本能,不靠思量,只凭反应。殿内空寂,唯余铜炉轻响。
“陛下,刺客在何处?”
“四家联手,明日动手。”
姆利特语气平缓,“我不增一兵,亲卫拖住他们半个时辰。宫墙窄,展不开阵势,人多了反碍事。你带兵入宫,见烟信号即刻杀入,清剿干净。两万人,顶天三万,你二十万军马,够不够?”
“够。”多摩纳答得干脆,右手重重拍在左胸,“臣必不误事。”
姆利特颔首,眼神沉静,却有分量。
“你若如此,我亦不会亏待。此前之过,一笔勾销;此事若成,封赏自重。”
多摩纳嘴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却把腰杆挺得更直。
姆利特抬手示意他退下。多摩纳却未挪步,只迟疑半息,抬眼看向对方。
姆利特眉梢微挑:“还有事?”
“陛下布署周全,臣不敢置喙。只是……若明日真起变故,臣能否先调百人暗伏宫外?只守不露,以防万一。”
姆利特朗声笑出:“我年少,不等于懵懂。人一动,风就走,风一走,局就散。”
多摩纳默然点头,随即抱拳:“臣明白。届时烟起即至,绝不迟延。”
他转身欲行,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姆利特声音压低:“还有一节……你刚见完我,若毫发无损走出去,怕有人生疑。我身边,未必干净。”
多摩纳顿住,目光一凝:“请陛下示下。”
“演得像些。”
他不再多言,伸手抄起墙边一根侍卫卸甲用的桐木棍,掂了掂分量,反手便往自己左臂抽去。
第一下留了力,第二下便加重,第三下已见血丝渗出袖口。
他咬牙换手,棍头斜砸肩胛,闷响沉钝。青紫迅速浮起,皮肉微肿,衣料之下泛出淤痕。
姆利特盯着他动作,未拦,也未劝。
门外脚步声近了又远。
殿内只剩两人粗重呼吸。
同一时刻,阿德玛法、克莱劳、阿尔奇、希尔四人各自闭门密议。
有人起初推拒,有人反复权衡。如今箭在弦上……退路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
他们盘算着,若真能一举掌权,地位便远超如今。
眼下已无退路……姆利特放话要削贵族之权。
此前几轮削减早已令根基动摇,再动一刀,便是名存实亡。
胜,是唯一活路;败,即满盘皆输。
这念头在每个人心里扎得极深,无人多言,却个个心照。
姆利特那边也正按步推进。
白日如常,宫墙内外照旧巡更、传令、收文。
可到了次日黄昏,皇都的空气就变了。
连街角卖炊饼的老人都停下手,抬头望天。
没人明说,但人人知道:要出事了。
旁观者只管闭嘴。问多了、听多了、走多了,都可能惹祸上身。
有人躲进屋内闩门,有人倚在酒肆柜台边静候消息……只等尘埃落定,看谁坐上金殿,谁横尸宫门。
天色渐沉,阿德玛法、克来劳、阿尔奇、希尔四人围坐在偏厅角落,呼吸都压得低了些。
阿尔奇忽然开口:“阿德玛法,咱们得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阿德玛法抬眼。
阿尔奇顿了顿:“万一姆利特不在宫里?”
阿德玛法指尖抵住下颌,没立刻答。
两万四千人已暗中聚齐,兵刃藏妥,号令待发。一旦起势,风声必泄。若姆利特脱身离宫,政变未启,先失主脑。
夺权要害,向来两条路:逼小皇帝禅位,或令其永不开口。
这点,四人心知,不必点破。
阿德玛法扫过三人……阿尔奇垂眼,克来劳手指敲膝,希尔盯着地面砖缝。
他忽然笑了下,摇头:“你们倒会挑人。”
三人讪笑,挠头不语。
阿德玛法理了理袖口,起身:“我进去拖住他。入夜动手,你们守在外围。”
话落,他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宫内果然异样:侍卫换岗频次密了,廊下灯笼添了三盏,值房门开得久些,又忽地掩上。
阿德玛法脚步未停。
退不了。
箭既离弦,何须再问准头?
他寻内官递了名帖。
回话很快:“姆利特尚在勤政殿,未召见外臣,亦未出宫。”
阿德玛法呼出一口气,直奔勤政殿。
姆利特斜倚在案后,手执一卷奏章,目光却全落在进门那人身上。
他不动声色,只等阿德玛法开口。
“国事繁杂,有些关节,想当面请教。”阿德玛法站定,语气平缓。
姆利特搁下笔:“请讲。”
于是谈税赋、议边关、论新垦田亩。句句正经,字字空泛。
窗外暮色一寸寸吞掉天光,殿内烛火次第亮起。
阿德玛法忽然抬手,拇指与中指一扣,短促一声哨响刺破寂静。
姆利特猛地坐直,瞳孔一缩:“你……”
阿德玛法朗声而笑:“姆利特,你该庆幸自己聪明,还是该叹自己太迟钝?这国家,今晚就得换副骨头了。”
“换什么骨头?”
姆利特盯着他,声音未颤,手指却已悄悄滑向案下暗格。
“没别的事,就来知会你一声……这国家,我们拿下了。”
阿德玛法开口时,目光平直,语气平稳,没有起伏,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涌进二十多名黑衣人。脚步齐整,刀未出鞘,人已围定姆利特。
阿德玛法侧身一瞥,见全是自己亲手调教的死士,嘴角微扬,转向姆利特:“小皇帝,本不想动你。可眼下,由不得我选。”
姆利特朗声一笑,笑声清亮,毫无滞涩:“哈……阿德玛法,算盘打得响。可你真信,这盘棋你能赢?”
阿德玛法眉峰一压。
这话不对劲。
他原以为对方会慌、会退、会求饶,至少会迟疑。可姆利特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反倒像早等这一刻。
“你当真以为能翻盘?”阿德玛法声音沉了半分。
姆利特没答,只将食指抵住唇边,短促一哨。
声音轻,却准。
阿德玛法瞳孔一缩。
殿门轰然撞开,二十余名金甲卫士列阵而入,甲片映光,寒气逼人;
紧随其后,十名都市神威剑客缓步踏进,剑鞘未松,杀意已凝。
两拨人对峙而立,刀锋未起,杀机已满。
就在这时,宫门外喊杀声炸开,如潮水拍岸,一声紧过一声。
阿德玛法盯着姆利特,片刻后点头:“不错,都是我布的局。”
姆利特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胆,可惜看错了人。”
阿德玛法绷紧下颌,没接话。
他盯着姆利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破绽……是虚张声势?是强撑硬扛?还是……真有后手?
姆利特忽然笑出声:“阿德玛法,我比你小,但有些事,我看得比你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那些剑客厉害,金甲卫也强。可你想杀我,就得先问一句……杀了我,你还走得出去么?”
阿德玛法喉结一动。
他带进来的是不怕死的人。
可姆利特不怕死,更不怕同归于尽。
死士能豁命,可主将不能豁命……他若折在此处,外面三万兵马顷刻成散沙。
这念头一冒出来,阿德玛法脚跟便往后挪了半寸。
姆利特看着他退,没拦,只唇角一牵,笑意淡而冷。
阿德玛法又退一步。再一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隙,发出细微刮擦声。
他眼角余光扫向宫门方向,喊杀声更近了,夹杂着兵刃相击的脆响。
姆利特抬手一挥。
“金甲卫听令……封四门,守一刻钟。援军已在路上。”
卫士们齐声应诺,动作利落,无人迟疑。
可有人耳尖,听见“援军”二字,眼神微闪:宫中守军不过三百,外头围城的是三万铁骑,哪来的援军?
姆利特没给他们多想的时间。他一把拽过金甲卫统领,拉至廊柱阴影下。
“现在,你带五人,走密道,去北角楼。”
“做什么?”
“点火。”
统领一怔,随即颔首:“明白。”
他脸上没半分犹疑,只有一股子久经沙场的笃定……贵霜帝国的金甲卫,认的是印玺,是虎符,更是眼前这个站在血光里仍能稳住呼吸的小皇帝。
不需豪言,不必壮语。
该做的,已经做了。
“不必忧心,这一仗,我们稳赢。”
姆利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扬,目光沉静。
一旁的金甲卫士队长却怔住了……这不像平日的姆利特。
眼前是几万人压境,而己方不过数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