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拖下去,今日便是独孤部族断脉之日。
他猛地拔刀劈向地面,刀锋入土三寸:“跟我冲——破阵!”
鲜卑残兵嘶吼着撞向石阵缺口,动作快得像扑火的蛾子。
楚军阵中有人低笑:“蛮子疯了?”
笑声未落,漫天石块已如冰雹倾泻。
“啊——!”
“顶住!盾墙!”
可盾墙在石雨面前薄如纸片。独孤雨轩眼睁睁看着亲卫队长被一块飞石砸中天灵,头盔凹陷,人直挺挺栽倒,连哼都没哼一声。
“该死——!!”
他怒吼,声音却被淹没在更大的轰鸣里。
关兴枪出如龙,张苞斧沉似山,庞会、赵统左右夹击,招招夺命。鲜卑士卒成片倒下,尸堆渐高,血浸透冻土,渗进干裂的缝隙里。
这时,几个浑身是血的独孤长老互相搀扶着挤到他马前。最年长那位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用皮条扎着,血还在渗,可说话声稳得像块铁:“头儿,我们死不足惜。您得活着回草原。”
另一人扯开染血的衣襟,露出胸口刺的狼头图腾:“长生天没丢,独孤的骨气就不能断!”
独孤雨轩望着那一双双熬红的眼睛,忽然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底只剩决绝。
“撤!”
号令出口,亲兵队如潮水般涌向东北角——那里石阵稍疏,是唯一活口。
几十个鲜卑汉子没往后跑,反而迎着追兵冲了上去。有人把断矛插进地缝当拒马,有人用身体堵住楚军长枪的突刺点,更多人只是挥刀嘶吼着扑进敌阵,用命换命,用血开路。
“杀——!!”
“拦住他!”
“放箭!射那穿红甲的!”
喊杀声撕裂寒空。
独孤雨轩伏在马背,耳畔全是箭矢破风声、刀刃相击声、濒死的嗬嗬声。他不敢回头,只死死攥着缰绳,指甲深陷进皮肉里。
终于,雁门关的轮廓在视野里缩成一道灰线。
可还没来得及喘息,前方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黑甲重骑列阵如墙,铁蹄踏地声沉得像闷雷。张辽端坐马上,铁戟斜指地面,目光如刀,劈开百步距离,直钉在他脸上。
赵广策马并立,长槊微扬,槊尖寒光一闪。
独孤雨轩勒马,马喷着白气原地打了个转。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没了慌乱,没了犹豫,只剩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反生出的狠戾——像一头被围猎多日、终于亮出獠牙的孤狼。
他褪下自己那身绣金镶银的王袍,只余中衣,随手抓过旁边一名亲卫的粗布战袄套上,又胡乱裹了件半旧不新的皮甲,连头盔都换成了歪斜的铁兜鍪。
为活命,独孤雨轩真敢豁出脸面、甩掉身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可谁也没想到,这看似仓皇的一步,偏生最是机巧——脑子转得快,命才留得住。
这一招,确确实实把他从刀尖上拽了回来。
张辽、赵统率重甲骑如铁潮奔涌而至,长槊破阵,铁蹄踏尘,鲜卑前军顷刻溃如沙堡。
独孤雨轩趁乱混入溃兵,伏身贴地,借着烟尘与尸堆的遮掩,一路向南,悄然遁入宋境。
饶是如此,十万铁骑,十停去了九停。逃回王庭的,不过八千残卒,马乏甲裂,弓断刀卷,连哭声都哑在喉咙里。
“轰!”
糟心事又来了——张辽与赵广杀红了眼,竟纵马西进,直扑独孤草原腹地,前锋已逼至王庭外围三十里。若非独孤雨轩留守王庭的大将急调三千精锐出营列阵,硬生生拦住去路,二人怕真要撞开王帐大门才肯收缰。
临退时,张辽勒马回望,赵广摘弓搭箭,虚拉一响,箭镞寒光直指王庭穹顶——那眼神没说话,却比喊话更清楚:此地,迟早再踏。
二人班师雁门关。
此役首功,毫无争议归于赵广。
其余诸将,或断敌后路,或诱敌深入,或持盾死守隘口,皆有实绩,无一虚授。
陆议整衣出迎,朝众将深深一揖:“诸君劳苦,此胜非一人之功。”
石兵八阵能成,靠的是各部步骑严丝合缝;阵势能破敌胆,凭的是将士们刀不离手、马不卸鞍。听他这话,众人忙抱拳还礼,言语谦抑,神色却坦荡。
其实陆议自己也清楚,若无他通盘筹划、昼夜推演,再勇的将士,也不过是在莽原上打转的猎犬。
客套几句,陆议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面上浮起笑意:“独孤部此战元气大伤,草原门户,已然洞开。”
话音稍顿,他指尖轻叩案沿,语气沉了下来:“但眼下,另有一桩隐忧,正压在咱们头顶。”
“不知大人所指……?”
“贵霜兵马已聚葱岭以西,随时可能东进;西域关将军前日刚在车迟国边境拔了三座烽燧,两边火药味浓得呛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场仗,拖不得。必须抢在贵霜动手之前,钉死独孤雨轩,扫清鲜卑根基。”
“我令:全军休整三日,第四日晨鼓一响,尽数开拔,直取独孤草原!”
“马超、张飞二位将军,已奉调自西线压境,届时分兵两路,合围王庭。”
众将齐声应诺,点头如啄米。
马超的铁骑早把草原西陲犁过三遍,张飞的矛尖也已抵住独孤部最后几处牧寨——如今不是准备的时候,是收网的时候!
此后三日,陆议昼夜调度:粮秣分装、战马补饲、攻城器械拆解装车、斥候轮番西探……雁门关内,静得只闻钉锤敲打木箱的笃笃声。
而独孤雨轩呢?
自败退回王庭,便再没升过帐。整日枯坐毡帐深处,望着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灰烬,像一截被抽了筋骨的枯枝。
他反复问自己:佛陀赐我经卷,长生天授我神谕,为何偏偏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想不通。越想,心越沉,沉到连呼吸都发闷。
可战报一封接一封,烫得人手抖——
马超已拿下白狼山以西六部,张飞的旗号昨夜已插上独孤河畔的鹰愁崖。
王庭西门之外,铁甲映日,战马嘶风,只待一声号角。
“唉——”
一声长叹,幽幽散在帐中。
下首坐着的轲比能与拓跋力微,听见这声,几乎同时绷直了脊背,又极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那点克制不住的弧度,终究还是漏了出来。
早先被削了兵权,二人憋着一口气,暗中咬牙等了许久。
本以为跟了个真龙,谁知竟是条泥鳅——十万铁骑,说没就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溅圆。
再这么下去,鲜卑不是亡于汉军之手,倒先毁在这位“天选之主”的糊涂账里。
两人心里翻腾,脸上却垂目敛容,静候下文。
“轰!”
帐帘忽被疾风掀开,一道目光劈面而来,直钉在二人脸上。
“轲比能、拓跋力微,”独孤雨轩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有件要紧差事,须得你二人亲手办妥。”
两人肩头一颤,后颈汗毛骤然竖起。
直觉比马鞭还快——这位主儿,怕是要拿他们当磨刀石了。
或者干脆……当垫脚石?
果不其然。
独孤雨轩起身,缓步踱至轲比能面前,伸手解下腰间那枚玄铁铸就、雕着狼首的鲜卑符印,亲手塞进他掌心。
拓跋力微瞳孔一缩,轲比能僵立当场,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符印是王权信物,交出去,等于把命契押上;收回来,更是生死难料。
这节骨眼上突然还权?
谁信?
良久,独孤雨轩才开口,语调平得像冻湖:“如今剩这点人马,打不过楚军。”
“所以,我要借兵。”
话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什么?借……借兵?”
轲比能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怒。
“嗯?”独孤雨轩眉梢一挑,右手已按上剑柄,拇指顶开鞘口,寒光一线,森然欲出。
“我鲜卑子民,受长生天庇佑!”轲比能胸膛起伏,字字灼烫,“若引外族入草原,便是弃天而行——长生天必撤其护,降其罚!”
独孤雨轩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干涩刺耳,仿佛砂纸磨过铁板:
“呵……庇佑?”
他猛地抬手,指向帐外灰蒙蒙的天幕,“喏,你指给我看——长生天的护佑,在哪?”
“十万铁骑出征,八千残卒归营。这,就是你嘴里‘天佑’的模样?”
帐内骤然死寂。
轲比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拓跋力微垂着头,盯着自己靴尖上的一道旧划痕,久久未动。
不是答不出,是答无可答。
眼下正是这般光景。
长生天若真能护佑子民,鲜卑人何至于被打得溃不成军、丢盔弃甲,连王帐都烧成了灰堆?
这只能说明,所谓庇佑,不过是风里飘的烟、雪上踩的印——一触即散,一脚即没。
换句实在话:长生天从没伸过手,鲜卑人,从来就没那层靠山。
“往后,只有一条路可走——靠自己。”
独孤雨轩立在断旗残帐之间,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石上,“靠咱们的刀、马、血、命,把大鲜卑撑起来!听懂了没有?”
轲比能与拓跋力微一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住了。
尤其是轲比能,喉结上下一滚,竟觉胸口发烫——不是怒,是震。
是啊……靠别人借的火,烧不暖自家灶;靠神明许的愿,填不饱腹中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