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断崖山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地窨子门口那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穿过初春夜里的薄雾,一直照到山口的木围栏。
骡车刚进大门,来福便率先窜进院子,围着屋门兴奋地打转。
苏云霞听见声音,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原以为兄弟俩只是进山打柴,最多拉一车枯枝、树皮回来。
可借着院里的灯光,看清骡车上用麻绳捆着的庞然大物后,她刚迈出的脚顿时停住了,
“你们不是进山砍柴吗?”
苏云霞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又弄回来一头黑瞎子?”
听见动静,家里的其他人包括韩德山也从地窨子里走了出来。
晚晚起初被车上黑乎乎的黑瞎子吓了一跳,下意识躲到李雪身后。
见黑瞎子一动不动,观察了一会,才壮着胆子探出脑袋,
“大舅,这头大黑瞎子死了吗?”
“死透了。”
李向阳从车辕上跳下来,解开二蛋的套绳,将它牵到马棚拴好。
晚晚这才凑到骡车旁,围着熊尸看了半圈,
“大舅,它怎么这么瘦呀?个头跟小山一样,身上却全是骨头。”
“刚在树洞里睡了一冬,身上的膘早耗光了。”
李向阳只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跟孩子细说当时的凶险。
李希传拄着木棍走到车边。
先借着灯光查看了熊胸口和头颈处的枪伤,又转过头,将兄弟俩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人没伤着吧?”
“没有,连块油皮都没破。”
李向阳从车上拿下那根裂开的木杠,递到爷爷面前,
“我们在林子里收拾柴火的时候,这头黑瞎子突然从仓子里面扑了出来,离得太近,夜王都没能提前发现。”
“小涛反应快,先用木杠把它打偏了。我趁着那点空当把枪摘下来,连开三枪才放倒。”
李希传伸手摸了摸那根粗木杠。
中间被撞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纹。
老爷子吸了口凉气,转头看向李向涛,
“小涛,你拿这根木头跟黑瞎子硬碰了一下?”
李向涛憨厚地点了点头,
“嗯。”
应完这一声,他便闭上了嘴,仿佛一棍打偏三百斤黑熊,并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
苏云霞却听得脸色发白,
“那么大一头饿疯了的黑瞎子扑出来,你们两个还敢迎上去?”
她又急又怕,忍不住训斥李向阳:
“向阳,我可告诉你,以后进山别仗着手里有枪、小涛力气大,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山里的东西逼急了,是真能要人命的!”
“妈,我知道了。”
李向阳没有争辩,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李雪也快步走到两个弟弟身边,先查看他们的胳膊、后背和衣服,确认没有被熊爪抓伤,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人没伤着就先去洗手吃饭。”
李雪朝车上的熊尸看了一眼,
“黑瞎子已经死透了,又不会长腿跑掉,吃完饭再处理。”
兄弟俩回来得晚,苏云霞一直把饭菜放在锅里温着。
见两个儿子平安到家,她又去了灶台,从坛子里挖出以前熬好的熊油,现烙了一盆葱花饼。
切碎的葱花撒进面饼,没过多久,油脂和葱香便弥漫了整个地窨子。
烙好的饼边焦黄酥脆,里面却软和厚实。
桌上还摆着一盘酸辣土豆丝和一碗刚捣好的蒜泥,蒜泥上淋了几滴香油。
李向阳在院里用凉水洗过手脸,坐到桌边。
抓起一张还烫手的葱花饼,夹进一筷子土豆丝,又抹上一层蒜泥,将饼卷起来咬了一大口。
熊油的脂香、葱花的焦香和蒜泥的辛辣混在一起,热乎乎地咽进肚子里,忙活一天积下来的疲惫顿时散了不少。
苏云霞坐在炕沿,见他吃得急,又递过去一张刚出锅的饼,
“慢点吃,别噎着。”
“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
李向阳嘴里嚼着饼,含糊地笑道:
“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妈烙的饼香。”
李向阳说的是真心话,什么饭菜都比不上妈妈做的!
苏云霞嘴上埋怨道:
“吃东西都堵不上你这张嘴。”
她脸上的神情却缓和下来,嘴角也带上了笑意。
李向涛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
他连饼都懒得细卷,夹上一大筷子土豆丝,三两口便能吃完一张。
苏云霞也不用问,看见他碗里空了,便继续往里面添。
晚晚明明已经吃过晚饭,闻着熊油葱花饼的香气,还是眼巴巴地坐在旁边。
李向阳看得好笑,撕下一小块焦脆的饼边递给她,
“你不是吃过了吗?”
晚晚双手接过,咽了咽口水,说道:
“大舅,我就尝一口。”
结果一小块吃完,她的大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瞄向饼盆。
李雪立刻板起脸,
“不能再吃了。吃撑了,半夜又睡不安稳。”
晚晚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跑到电视机旁等着看节目。
吃完饭后,李向涛和晚晚熟练地坐到了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前面。
宁宁和晓敏听说李向阳又打回来一头黑瞎子,也从屯子里跑了过来。
吴学兵、王胜利两个半大小子,同样兴冲冲赶到断崖山。
随后又来了七八个村民,都是听说院里拉回来一头黑熊,专门过来看新鲜的。
断崖山刚通电那阵,来看电视的人几乎能挤满院子。
新鲜劲过去以后,除非有好节目,大伙也不会每晚都往山上跑。
今天人多,主要还是冲着骡车上的黑瞎子来的。
李向阳照例把电视搬到院里的空地上。
村民们带着小板凳和木头墩子围坐下来。
节目还没开始,不少人先挤到骡车旁,对着熊尸指指点点。
“这黑瞎子咋瘦成这样了?肋巴骨都快把皮顶破了。”
旁边的人解释道:
“刚从天仓子里出来,饿了一冬天,身上哪还有多少膘?”
一个懂行的老猎户敲了敲烟袋锅,
“瘦归瘦,那也是黑瞎子。”
“真让它扑到近前,一巴掌照样能把人拍个半死。”
有人捡起掉在车旁的木杠,看见中间那道裂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说向涛一棍子把它打偏了?”
“这么粗的木杠都裂了,这得多大的力气?换个人挨上一下,骨头都得断。”
李向涛蹲在电视前,像是没听见周围的议论,眼睛只盯着尚未亮起的屏幕。
晚晚、宁宁和晓敏围在他身旁,仰着脑袋等节目开始。
李向阳站在旁边抽烟,也没有拿弟弟打退黑熊的事情四处炫耀。
今天能全须全尾回来,多少带着运气。
如果不是李向涛那一棍打偏了黑熊,给他争取到摘枪、上膛的时间,后果很难说。
电视节目开始后,院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李向阳没有坐下看。
经历过后世短视频信息洗礼的他,对这些直接提不起兴趣!
那时候家家户户随便就是五六十寸的大电视。
这个十四寸还是黑白的,实在是看不进去!
黑熊已经在山里开过膛、取出了熊胆,但熊皮和大部分熊肉还得尽快处理。
眼下天气转暖,不能像冬天那样扔在院里慢慢收拾。
他在院子另一侧扯来电线,挂上一只大功率白炽灯,将骡车旁的空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