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上乡道的时候,李建军拨通了陈书记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陈书记的声音很热情,嗓门比平时还大:“李总!路验收完了,报告我已经签了。施工方那边——”
“陈书记。验收报告谁签的字。”
“我签的。但具体数据是住建局那边出的。刘成副局长亲自到场测的。他说合格。”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爷爷坐在后座,攥着珠子,闭着眼。林薇薇和王语嫣坐在旁边,都没说话。
“陈书记。你现在去李子坳坳口等我。把刘成也叫上。还有施工方的负责人。我在路上,一个小时到。”
陈书记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变了调:“李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到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在乡道上开得很快,两边的树往后飞退。林薇薇从后座探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路有问题?”
“垫层是假的。用的劣质石粉。表面铺了沥青看不出来。但底下是空的。过不了半年,路面就会开裂。李子坳的老人每天走这条路进出,摔一个就出事。”
林薇薇把魂玉攥紧了。她没有再问。
车开回李子坳坳口的时候,陈书记已经站在老李树下面了。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陈书记脸上的笑很僵硬,额头上全是汗。那个男人就是刘成。施工方的负责人站在更远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手里攥着一只安全帽,脸色发白。
李建军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下车。三爷爷坐在车里没动。林薇薇和王语嫣也留在车里。他一个人朝老李树走过去。
陈书记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很高:“李总,您看这路修得多好。又平又宽——”
李建军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他走到刘成面前站定。刘成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程式化的微笑。
“李总。我是青藤县住建局副局长刘成。道路验收合格,报告已经出了。您有什么疑问可以——”
李建军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副局长。我让人钻芯取样了。你签报告之前,钻了没有。”
刘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硬了一些:“钻芯是抽检项目。我们有专业检测机构出具的合格报告。”
“哪家机构。”
“江州建科检测。”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铁军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他把屏幕对着刘成。屏幕上是江州建科检测的资质查询结果。红色的“已注销”三个字标在屏幕正中。
“这家机构三年前就注销了。你拿注销机构的报告验收。刘副局长,是你被人骗了,还是你骗了别人。”
刘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建军没有给他机会。他转头看那个施工方负责人。胖子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安全帽差点掉地上。
“你用的什么料。”
胖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看了一眼刘成。刘成别过头去。胖子低下头,声音像蚊子:“石粉。掺了土。垫层厚度也不够。刘局长说……刘局长说验收的时候他来安排。”
陈书记站在旁边,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他往前凑了一步,嗓门发紧:“李总,这件事我不知情!验收报告是他们住建局出的,我只是签个字——”
李建军转头看了他一眼。陈书记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刘成,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刘成。你三年前在江州城建集团的时候,帮周素云改了槐树巷的管网图。半夜挖树的事也是你经手的。后来你调来青藤县,是周素云安排的。你拿了她的钱。这些事,我手上都有。”
刘成的脸彻底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老李树的树干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李建军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刘成仰着头看他,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额头上全是汗。
“这条路,你修假的。李子坳的老人走这条路,摔一个,你就进去。我不跟你讲程序,不讲证据链。我只要一个结果。你把料换回来。三天之内,整条路全部返工。你自己盯着。不合格的地方,你拿手去刨。”
刘成嘴唇哆嗦着。他看了一眼陈书记。陈书记别过头去。他又看了一眼施工方胖子。胖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建军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成一眼。
“还有。你回青藤县之后,自己去纪委把周素云的事交代清楚。你不去,我替你去。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刘成站在老李树下面,金丝眼镜歪着,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陈书记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建军坐回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后座的三爷爷睁开眼,说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
“回家?”
“回家。”
车开过坳口,上了修好的柏油路。路面黑亮平整,但李建军知道底下是空的。他踩油门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几个接缝的位置。后座的林薇薇忽然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刚才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陈书记脸都白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薇薇抿着嘴,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平时话不多,但该说话的时候,一句都不少。”
李建军没接话。他把车拐上水泥路,往江州方向开。开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周秉义被省纪委叫去谈话了。今天上午的事。周素云那边,市监局在查她的账。归墟村文旅公司的账目有问题。林辉退股的事,我让人盯着办了。你放心。”
李建军攥着手机。
“谢谢林爷爷。”
“不用谢我。周秉义那个人,我早就看不惯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车往东开,夕阳在身后落下,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后座的三爷爷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串珠子。林薇薇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魂玉,看着窗外发呆。王语嫣在副驾驶上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他感觉到胸口那枚旧魂玉在持续发热,温度不高,但很稳。左手腕上的珠子也温温的。他把车开得很稳,方向盘握得不紧不松。
车过了省界,上了高速。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往后飞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拨了李传厚太爷爷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
“建军。这么晚了,什么事。”
“太爷爷。族里的名人录,寄一份到江州。我要在最后一页添一笔。”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李传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听得懂的欣慰。
“你要写什么。”
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车灯切开黑暗,高速路面在光里伸展开去。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写顾家。顾长卿那一支,从族谱上断了六百年。该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