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祖庙大门。
晨光打在坳子里,碎石路上还蒙着一层薄露。他站在门槛外面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冷而湿,灌进肺里,带着李子花的甜和泥土的涩。后山方向,那片枯了大半的李子林里,新芽在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光里透亮。
赵铁军从后殿跟出来,手里攥着那只空帆布包。他走到李建军旁边,低声说:“老板。李传福太爷爷让族里人把坳口的路修通。昨天跑掉的工人,今天早上自己回来了。说是陈书记挨个打了电话,一顿骂。”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沿着石板路往坳口走。走到老李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那棵六百年的老树,昨天叶子全落光了,今天枝头也冒出了新芽。稀稀拉拉的,但每一颗芽尖上都凝着一滴露水,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钻。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还是皲裂的,但手心里感觉到一丝温热从树根底下传上来,顺着树干往上走。
他在老李树下面站了一会儿。赵铁军站在旁边,没催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坳口。车还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白色和嫩绿色掺在一起,是那几棵发了新芽的李子树落的。
李建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赵铁军坐进副驾驶。车发动之后,李建军掏出手机拨了李父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李父的声音传过来,嗓子有点哑,但精神还好。
“你在哪。”
“刚从坳里出来。往江州走。三爷爷在家?”
“在。早上起来煮了粥。你回来吃?”
“嗯。中午到。”
挂了电话,他把车开上碎石路。路修了一大半,压路机在路边停着,驾驶室里有人,看见他的车经过,朝他挥了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回应。车出了镇上,上了水泥路,他踩深油门。
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又递过来一块。李建军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但胃里有了东西舒服了一些。赵铁军嚼着饼干,含糊地说了一句:“老板。昨天省纪委那个方主任,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要跟你约个时间,正式道歉。”
李建军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让他打的。”
“他自己。他说周秉义昨晚被林部长骂了一顿,连夜把案子撤了。方主任说他不知道你爸血压高,如果知道——”
“不用见他。你回他一句就行。案子撤了就算了。以后别碰我家里人。”
赵铁军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李建军继续开车。过了省界,山慢慢矮下去,平原展开。高速路两侧的麦田绿油油的,春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暖融融的。
中午前到了江州。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李建军熄了火,推开车门。楼道口的单元门从里面开了,三爷爷李廷水站在门口,瘸着腿,手里攥着一把锅铲。他看见李建军,上下打量了一眼,没问他昨晚去了哪,只说了一句:“粥在锅里。先吃。”
李建军跟着他上楼。屋里飘着米粥的香味。李父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他抬头看见李建军进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李建军洗了手坐下来。三爷爷给他盛了一碗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暖起来。李父吃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李建军跟过去。
阳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李父站在栏杆边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树。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昨晚的事,林部长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周秉义那个案子,是冲你来的。你最近动作太大,有人坐不住了。”
李建军靠在阳台门框上。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林辉的母亲。周素云。归墟村的文旅公司,周素云是法人。她是周秉义的堂妹。林辉的母亲跟周秉义是堂兄妹。林正业的后妻,跟归墟村有关。”
李父转过头来看他,眉头皱起来。
“归墟村那个公司,是李正源注册的。周素云只是法人。李正源是咱们李家人。周素云是林辉母亲那边的人。这两边是怎么搭上的。”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新的魂玉。两枚魂玉并排放在口袋里,温温热热的。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赵铁军昨晚发来的信息里有一条他还没细看。他翻到那条,是归墟村文旅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股东名单里除了江州城建集团和李正源之外,还有一家叫“江州君远投资”的公司,占股百分之五。他之前没注意这家。
他点开君远投资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周君远。周素云的弟弟。他顺着往下查,君远投资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他瞳孔缩了一下。林辉。占股百分之三十。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转头看着李父。李父还在看他,等着他回答。
“爸。林辉跟归墟村有关。他占了股。周秉义是林辉的舅舅。昨天抓你那个案子,批件签得很快。快得不像正常流程。有人在借周秉义的手试我。”
李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林正业知道吗。”
“他昨晚跟周秉义吵翻了。他应该不知道。但他后妻那边的事,他知道多少,我不确定。”
李父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屋里。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冠已经绿了,叶子在风里翻着浅色的背面。他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
“建军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你爸在家吗。”
“在。今天没去上班。在书房坐了一上午。早饭都没吃。”
“我下午过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回屋吃了两碗粥。三爷爷坐在客厅里擦那串珠子,十八颗一颗一颗拿布蹭。李建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串珠子你戴回去。”
李建军低头看手腕。他早上从李子坳出来的时候把珠子串好了,但上车之后又摘了放在口袋里。他掏出来重新套上。珠子一贴皮肤就温了。三爷爷看着他把珠子戴上,点了点头,继续擦手里那几颗备珠。
下午两点,李建军开车去了林家大宅。这次门口没有别的车。他把车停在院墙外面,步行进去。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走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叶,嫩绿的枝条垂下来,扫在他肩膀上。门廊下面,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他来了,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林薇薇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你瘦了。”
“两天没怎么吃。”
她抿了抿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屋里带。客厅里没人。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林薇薇把他按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他。
“我爸从昨晚到现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妈……我后妈早上回来过一趟,跟我爸吵了一架,又走了。林辉没回来。”
李建军喝了一口水。
“你后妈吵什么。”
“不知道。我听见她喊了一句‘你答应过我的’。后面就听不清了。我爸声音一直很平。后来她摔门走的。”
李建军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的翻纸声停了。过了几秒,林正业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疲惫了一些。
“进来。”
李建军推门进去。林正业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没戴眼镜,头发有些乱。他抬头看见李建军,苦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坐。”
李建军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林正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话。
“周秉义的事,我替你摆平了。但我欠你一个解释。”
李建军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林正业把面前那堆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李建军面前。信封上没有写字。李建军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家酒店门口。男人是林正业,女人是周素云。照片拍得很清楚,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亲密。
李建军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小四号。
“林部长。这张照片,周素云手里还有一份。她想跟你谈谈。”
林正业看着李建军的脸,开口说话,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周素云是林辉的舅舅介绍给我的。三年前。她说她做文旅开发,需要有人牵线。我帮她介绍了江州城建集团的人。后来……就这些。照片是半年前拍的。她拿这个要挟我,让我把归墟村的地批给她。我没答应。昨天你爸的案子,是周秉义在敲打我。周素云在后面推。”
李建军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他看着林正业。
“林叔。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什么。”
林正业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建军。他的肩膀比平时塌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矮了一截。
“因为你爸的事,我昨晚想了一夜。我娶了林辉他妈,是因为林老的意思。林老觉得我一个人带薇薇太辛苦。但林辉他妈有她自己的打算。她哥哥周秉义在省纪委,她自己做生意,林辉大学没毕业就进了君远投资。这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不想让林老操心。但昨天他们动你爸,是越线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建军。
“我把照片的事告诉你。是因为周素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她跟李正源有来往。归墟村那个公司,李正源占四成。周素云占三成。剩下三成在江州城建和君远投资手里。周素云说李正源是她那边的。但我不信。李正源一个几百岁的老人,不会跟周素云一路。他在利用她。我想让你知道,归墟村那条线,周素云只是表面。底下还有东西。”
李建军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口袋。他站起来,看着林正业。
“林叔。照片的事,我不会往外说。但周素云那边,我来处理。你管好林辉就行。”
林正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李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正业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建军。薇薇是个好孩子。她妈走得早。我欠她的。”
李建军没有回头。他走出书房,带上门。林薇薇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只空杯子,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嘴角抿着。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魂玉,放在她掌心里。
“帮我收着。这是我在归墟里带出来的。暂时不想戴。”
林薇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玉面温润,那道浅痕在光里几乎看不见。她攥紧玉,抬头看他。
“你还会去吗。”
“不去了。门关了。但留了一道缝。那道缝,等我死了才会合上。”
林薇薇把魂玉收进口袋里。她伸手拉了一下李建军的袖口,声音很轻。
“那你别死。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哭了一整夜。我不想跟我爸一样。”
李建军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他伸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冰冰凉凉的。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不死。我答应你。”
院子外面,车喇叭响了一声。赵铁军到了。李建军松开手,走出大门。林薇薇站在门廊下面,怀里抱着那只橘猫,看着他的车驶出院门。夕阳把整个院子镀成暖金色。
李建军坐进后座。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李建军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李传厚太爷爷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缅甸那边的东西,是什么。”
李建军回复了三个字。
“我查查。”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车驶出部队岔路,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他左手腕上的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亮着极淡极淡的青光。跟下午三爷爷擦珠子时一模一样。
他把珠子转了一圈,闭上眼睛。车往江州城里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