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攥着那张细绢站在后殿里,指节发白。
细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最后一个字“族”的收笔处洇开一小团,像一滴泪。他把细绢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把木匣拿起来翻看,匣底夹层里摸到一处凸起,用力一按,弹出一片薄薄的铜片。铜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凑近烛火辨认。那是顾长卿的笔迹。
“归墟有根,根连九脉。李子坳居其一。根断则脉散,脉散则地陷。迁族为下策。上策在门内。门内第三层有归墟根。拔根之法唯主脉可行。然拔根者代代折寿。吾封根六百年,今已衰朽。后来者慎之。”
李建军把铜片收进口袋。他抬头看李传厚太爷爷。老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空木匣,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后殿门口。门口站着赵铁军,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但脸色很难看。
“老板。坳口那边乱了。有人听见后山的声音了。几户人家已经在收拾东西要走。李传福太爷爷拦不住。”
李建军把细绢叠好收起来,大步走出后殿。前殿里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坐在蒲团上。香案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个底,火苗在风里摇晃。李传福拄着拐杖站在前殿门口,背对着他。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的褶子在烛光里抖了一下。
“建军。后山的光越来越大了。坳子里的狗全跑了。猫也跑了。连祖庙门口那两只石鼓都在发烫。”
李建军走到前殿门口往外看。夜色浓稠,但北面山壁方向确实亮得不对。那道白光已经不像是从山壁裂缝里渗出来的了,它像一面竖着的镜子挂在山壁上,把半个坳子都照得惨白。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像一群白蚁在镜面上爬。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是王语嫣,声音很清醒,显然一直没睡。
“语嫣。你查一下青藤县附近的地质数据。今天有没有地震记录。”
键盘声快速响了一阵。然后王语嫣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紧了几分:“有。一小时前青藤县北部发生了一次微震。震级二点一。震源深度很浅。就在李子坳北边山壁的位置。之后又连续发生了四次微震。间隔越来越短。建军,这不对。微震的频率在加速。像什么东西在把地壳一点点撑开。”
李建军攥着手机,盯着北面山壁那面白光。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铜片上那句话——归墟有根,根连九脉。李子坳居其一。
他转身走回后殿。李传厚还跪在地上,但他旁边多了一个人。三爷爷李廷水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瘸着腿站在后殿门口,手里攥着他那根从北边林子里带出来的旧拐杖。他看见李建军进来,瘸着腿往前走了两步。
“建军。那面白光里头有东西在往外爬。我在林子里见过。五十年前我在北边山里捡到过一只。是死的。像虫子,又像树根。白花花的。”
李建军蹲下来。他把铜片上的字跟三爷爷说的话对在一起。归墟有根,根连九脉。根断则脉散。那些从白光里爬出来的白花花的虫子一样的东西,可能就是归墟的根须断掉之后散出来的碎片。它们在往外爬,爬到哪里,哪里的地脉就断。
他站起来。后殿里烛火忽然晃了一下。他转头看香案。香案上那根蜡烛的火焰在往北面偏,偏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他把手按在香案上。香案在震,很轻,但持续不断。
他开口说话,声音在空荡荡的后殿里回响。
“太爷爷。铜片上写了。拔根之法唯主脉可行。拔根者代代折寿。我太爷爷封根封了六百年,已经衰朽了。他撑不住了。根要断了。”
李传厚抬起头来。老人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看着李建军,声音沙哑。
“你要下去拔根。”
“嗯。”
“拔了之后呢。”
李建军沉默了一拍。他看着香案上那根偏得厉害的烛火,开口说:“拔了之后,根就断了。但归墟不会塌。铜片上写了,拔根者代代折寿。我太爷爷折了六百年寿,把根封到现在。我拔了之后,根会重新长。只要有人接着守。”
李传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人慢慢站起来。他扶着香案站稳,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忽然朝后殿外面喊了一声。
“传福!把名人录拿进来!”
李传福拄着拐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那本蓝布包着的厚簿子。他走到香案前面,把簿子摊开。第一行“李建军”三个字还在,后面依然空着。李传福把毛笔递给李传厚。老人的手在抖,但他接过笔的时候攥得很紧。他蘸了墨,在“李建军”三个字后面写了一行小字。
“庚午年三月初九。孤身入归墟。拔根救族。生死未卜。”
写完他把笔搁下,转头看着李建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他开口,嗓门比平时大了很多,在后殿里嗡嗡地响。
“你去。天亮之前回来。名人录上写了。你回来,后面的事你自己填。你不回来,这一行就是你的。”
李建军看着簿子上那行字。墨迹还没干,在烛光里泛着湿亮。他伸手按在簿子上,掌心贴着那行字。然后他转身朝后殿的地砖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边上,他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还有电。他打开短信,给李父发了一条。就四个字——“爸,我下去一趟。天亮回来。”发完他把手机递给赵铁军。
“拿着。天亮之前我没上来,你带所有人走。往镇上走。不要回头。”
赵铁军攥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李建军蹲在洞口边缘。他把帆布包紧了紧,珠子套回手腕上,魂玉攥在手心里。他一只脚踩下去。石阶很窄,跟上次一样。他往下走了几步,头顶的烛火变成一个光点,然后消失。
他打开手电往下走。石阶螺旋向下,两壁光滑。走到暗河的时候,他涉水过河,水比上次更急了。他侧身挤进裂缝,走到那扇石门前。
石门还半掩着。门缝里的白光比刚才更亮,亮得刺眼。他站在门前,把珠子攥在掌心里,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门槛上。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在光里亮了一瞬。门后面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度疲惫的平静。
“你来了。想好了?”
李建军把魂玉收回来,攥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珠子正亮着,跟门缝里的白光同步。他抬头看着那扇半掩的石门。
“我想好了。我进去拔根。你让路。”
门后面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石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门缝扩大,白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他跨过门槛,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极长的石阶,往下延伸。他往下走。走了很久,久到他数不清级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石阶忽然断了。他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悬崖下面是极深的深渊。深渊正中有一根巨大的柱子,从地底长出来,通到看不见的顶部。柱子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须。那些根须在动,一收一缩,像在呼吸。
柱子最下面,靠近深渊底部的位置,有一间石室。石室有一个窗户,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看见窗户里面坐着一个人。清瘦,穿明朝官服,面容跟画像上的李廷芳一模一样。那个人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痕。
李建军站在悬崖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魂玉。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全部亮着。他左手腕上的珠子也在亮。他深吸一口气,从悬崖边上踩了出去。他没有坠落。他踩在了那些白色根须上。根须一碰他的脚底就往两边退,给他让出一条窄路。他顺着根须往下走。
走到石室窗边的时候,他停住了。窗户里面那个人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那张脸跟李建军有七分像。但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深得像一道沟壑。
里面的人开口说话,声音跟门后面那个不一样。更轻,更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你来了。我等你六百年了。”
李建军把魂玉按在窗户上。魂玉上的三道裂纹跟里面那人的眉心竖纹同时亮起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我来拔根。你让开。”
里面的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清瘦的脸上像一道波纹。
“拔根会折寿。你折多少,你的儿子就折多少。你的孙子也折。你要想清楚。”
李建军把魂玉从窗户上收回来,攥在掌心里。他看着里面那张跟他相似的脸。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没有儿子。我未婚妻还没过门。我拔了根之后,主脉到我这代就断了。顾长卿说得对。守门的人不该有后代。我断在这里。根就断在这里。以后的事,让支脉去办。”
里面的人不笑了。他看着李建军,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户前面,伸手按在窗户上。掌心贴着掌心,隔着窗户。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好。你拔。我教你拔根的法子。”
他让李建军把手按在窗户旁边的柱子上。柱子表面那些白色根须全部往两边退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石面。石面上刻着一圈符文。他让李建军把魂玉放在符文正中间。魂玉放上去的时候,整个深渊震动了一下。根须开始剧烈收缩,白色根须一根一根往石壁里缩。
李建军把手按在魂玉上。他运起灵气往下压。帝尊修为的灵气灌进魂玉,灌进符文,顺着柱子往深渊底部走。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抽。很慢,但持续不断。他的指尖开始发麻,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他咬住牙,继续压。
深渊震动越来越剧烈。根须收缩得越来越快。石室窗户里那个人的脸越来越模糊。李建军听见他在窗户后面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记住。根拔了之后,门就关不上了。但也不会开。它会留一道缝。那道缝,就是你的寿命。你在外面活一天,缝就窄一天。你死了,缝就合上。六百年后,再有人来。”
李建军的手开始抖了。他感觉到灵气在大量流失,丹田里的帝尊修为在迅速消耗。但他没有收手。他把最后一股灵气灌进去。根须全部缩进石壁。深渊底部那根巨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极亮极亮的白光。白光暴涨,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他躺在后殿的地砖上。头顶是祖庙的横梁,蜡烛已经烧完了。天亮了。晨光从后殿的天井里落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浑身酸痛,手腕上那串珠子的线断了,珠子散了一地。魂玉还在他手心里,但上面的三道裂纹已经合拢了。玉面光滑如镜,只剩下一道极细极细的浅痕。
他坐起来。后殿里空无一人。但香案上那本名人录还摊开着。他看见第一行“李建军”三个字后面,那行小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迹是李传厚的。
“根拔于庚午年三月初九卯时。李子坳无恙。归墟门留缝。吾族可安。”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香案前面。名人录旁边放着一只旧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只从祖庙地砖下面取出来的木匣。匣盖开着,里面放着一枚新的魂玉。温润,透亮,跟他原来那枚一模一样。玉面上也有一道极细的浅痕。
他把新魂玉拿起来。入手温热,跟旧的那枚一样。他把两枚魂玉放在一起。两枚玉面贴合,浅痕对齐,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圆心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后殿外面传来脚步声。李传厚太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李传福和几个李子坳的老人。李传厚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神很亮。他看见李建军站在香案前面,手里捧着两枚魂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但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李传厚走到香案前面,拿起名人录,把簿子合上。他拍了拍簿子的蓝布封面,转头对李建军说:“后面的事,你自己填。我不管了。”
李建军把两枚魂玉收好。他把散在地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数了数,十八颗,一颗没少。他把珠子揣进口袋,走出后殿。前殿里,赵铁军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李建军的手机。李建军从他手里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有十七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林薇薇发的。
“建军哥。我爸昨晚跟周秉义吵翻了。周秉义说要查你。我爸说,要查先查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到祖庙门口。晨光照在坳子里,李子坳的炊烟升起来了。后山那片枯了的李子林里,有几棵树在发新芽。嫩绿的,只有指甲盖大,但在晨光里亮得很。
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迈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伤口已经全好了,连疤都没留。他把珠子重新串好套回手腕上。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回了一条消息。
“今天晚上到。你爸那边,替我谢谢他。”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对着祖庙里李氏始祖的牌位和开国祖李廷芳的画像鞠了一躬。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香案上那本名人录还摊开着。他走过去,拿起笔。他没有在“李建军”后面加任何字。他只在簿子的最后一页,那半页空白上,写了一句话。
“李家主脉,止于此代。支脉承之。勿问归墟。”
写完他把笔搁下。后殿外面,赵铁军醒了,揉着眼走进来。李建军把名人录合上,递给李传厚。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李总。缅甸那边又来人了。说带了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