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蹲在井边,手掌贴着石板上的符文,半天没有动。
李正源站在他身后,也不催。石室里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李建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下面的符文隐隐发烫,跟掌心的伤口愈合处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看着李正源。
“你刚才说主脉到我这代该断了。这话是谁说的。”
“顾长卿。他在归墟里留的。原话刻在一面石壁上。我三百年前进去过一次,看见了。”
“三百年前你进去过,那你为什么没断?”
李正源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右手,手背朝上,手腕上那圈勒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进去的时候还没娶亲。出来之后,我活了三百年,没再娶过。顾长卿说的不是断子绝孙。他说的是守门的人不该把血脉传下去。因为主脉每多一代,封印就多一层裂痕。我守了三百年,裂痕没有扩大,是因为我把自己断在了这里。你呢。”
李建军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口井。井口盖着刻满符文的石板,石板下面不知道多深的地方,第五封在等着他。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圈,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
“我有未婚妻。还没过门。”
李正源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只转过身朝石室外面喊了一声:“素云。把东西拿来。”
周素云从走廊里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一只瓷碗、一把小刀和一叠黄纸。她把木盘放在井边的石台上,退后一步站定。
李正源拿起小刀,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刺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滴进瓷碗里。他把刀递给李建军。
“第五封的封印需要主脉的血。你滴一滴在碗里。剩下的我来。”
李建军接过小刀。他看着李正源碗里那滴血。血是暗红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在自己的食指上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进碗里。两滴血在碗底相遇,互相缠绕,慢慢旋转,最后融成了一颗圆珠。圆珠表面浮着细密的纹路,跟魂玉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李正源端起碗,走到井边。他蹲下来,把碗里的血珠倒在石板上。血珠碰到符文的瞬间,整个石板亮了一下。符文从外向内依次燃烧,发出青白色的冷光。石室里的温度骤降,李建军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慢慢扩大。一股陈年的寒气从井口涌出来,灌满了石室。李建军探头往井里看。井壁上嵌着一圈一圈的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石阶上凝着一层薄霜,泛着微弱的青光。
李正源站起来,把碗递还给周素云。他转头看着李建军。
“我下不去。这三百年里我试过无数次。我是守门人,进了门就回不来了。你三爷爷是支脉,他进去过,但他没到门口。你是主脉,你能不能下去,我不知道。但珠子在你手上。珠子会认路。你到了门前,把珠子扔进去。门会开。但开门之后的事,我帮不了你。”
李建军把背包紧了紧。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圆片看了一眼。圆片里的白光在剧烈旋转,暗纹连成的那条线从圆片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指向正下方。他把圆片收好,又从脖子上把魂玉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在井口透上来的青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珠子。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亮着,亮度跟井壁上的青霜同步,一明一暗。
他一只脚踩上井沿。
身后传来李正源的声音,带着一种极淡的疲惫:“李建军。你要是回不来,李家就真的断了。”
李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站在石室中间,身形清瘦,背挺得笔直。他旁边站着周素云,周素云手里还捧着那只木盘,指节攥得发白。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另一只脚也踩上井沿,开始往下走。石阶很窄,只能侧身踩住。他一只手扶着井壁,一步一步往下。井壁上的霜沾在掌心,冷得刺骨,但灵气从掌心渗进去,沿着经脉往胸口走,跟魂玉呼应。
下了大约二十级台阶,头顶的光就暗得看不见了。他打开手电,光柱打在井壁上,照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跟石板上刻的不一样,更小更密,排列方式像一道道锁。他每下一级台阶,脚底的石阶就亮一下,然后暗下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他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细小的冰晶,沾在眉毛和睫毛上。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珠子是全身唯一温热的东西。
下到大约五十级的时候,脚下忽然踩空了。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手电脱手飞出去,在黑暗里翻滚着往下掉,光柱乱晃。他伸手抓住井壁上一道石棱,指关节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挂在半空中,脚下面黑洞洞的,手电的光在极深的地方闪了一下,灭了。
他悬挂在井壁上,喘了几口气。井壁上的霜渗进他指缝里,手指开始发麻。他试着用脚去蹬井壁,蹬了两下,碰到一个凸出来的石台。他把脚踩上去,稳住身体,然后松开手,落在石台上。
石台不大,大概一尺见方。他蹲下来,摸到石台边缘连着一道更窄的石阶,继续往下。他摸着井壁慢慢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忽然出现一道光。
极淡的青白色光。从井壁侧面的一道缝隙里透出来的。他把脸凑近缝隙,闻到一股陈旧的气息,混着檀香和铁锈。他把珠子贴在那道缝隙上。珠子亮了,缝隙跟着亮起来,然后慢慢扩大,露出一个洞口。洞口后面是一条横向的石廊,石廊尽头有一扇门。
他钻进去,站在石廊里。石廊很窄,两壁光滑,没有刻痕。他往前走。走到门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归墟”。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他圆片里的白光一模一样。他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把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掌心。珠子滚烫,烫得他手心发疼。他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很近了。近得他能听见门后面的声音。
他听见了。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那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李家的孩子。你来了。把珠子放在门槛上。门会开。但你进来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你进来之后,外面那个世界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你三爷爷进来了又出去,是因为他是支脉。你是主脉。你进来了,就出不去。”
李建军攥着珠子站在门前。石廊里冷得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珠子。珠子表面那颗刻着“水”字的纹路正对着他,纹路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光。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白,是井壁上霜冻留下的痕迹。
他把珠子放在门槛上。
珠子一碰到门槛就陷了进去,像陷进泥里。石门上那两个字“归墟”亮起来。门缝里的白光往外涌,把他整个人罩住。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拽他。往门里面拽。
他双脚踩实,没有动。他运起灵气往下压,帝尊修为的灵气从丹田涌出来,灌满四肢百骸。那股拽力顿了一下。他把手从门槛上收回来。珠子还嵌在门槛里,但他的人没有往前走。
门后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诧异。
“你不进来?”
李建军站在门前,白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目分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石廊里回荡。
“你刚才说,我进来之后外面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我有未婚妻。有父亲。有爷爷。有三爷爷。有一整个李子坳的族人等着我回去修路。我不进去。”
门后面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李建军说不清的意味。
“那你要什么?”
李建军看着门缝里涌出来的白光。他把手重新按在门槛上。珠子在他掌心下面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我要你出来。归墟里的东西,不该永远封在门后面。你出来。我来守门。”
门后面的笑声停了。石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缝里的白光忽然剧烈闪动,整个石廊都在震动。李建军脚下的石板开始龟裂。他稳住身形,手死死按在门槛上。珠子在门槛里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
门从里面被推了一下。石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手。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抓住门槛边缘,用力往外推。石门又开了一寸。
李建军看见门缝后面站着一个人影。清瘦,穿明朝官服,面容跟画像上的李廷芳一模一样。那个人影开口说话,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活人的气息。
“你太爷爷顾长卿设了五道封印,不是为了封我。是为了封他自己。他把自己封在归墟里面,让我在外面守门。三百年了。他欠我的,该还了。”
李建军看着那只手。他看着门缝里那张脸。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串取下来,攥在右手掌心里。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门缝里的人影往前倾了倾。光线打在他脸上。李建军看清了。那张脸跟祖庙后殿画像上的李廷芳一模一样,但眉心多了一道竖纹。那道竖纹的形状,跟他魂玉上第三道裂纹一模一样。
“我是李廷芳。也是顾长卿。他们两个是一个人。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门外面守了六百年。一半在门里面封了六百年。你手里的珠子是钥匙。你把它放在门槛上,门就会开。但开门之后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李建军攥着珠子,盯着门缝里那张脸。他把珠子重新套回手腕上。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开。”
门缝里的人影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开。你封在门里面,是因为你自己选择了封。你把自己劈成两半,留一半在外面守门,留一半在里面封印。你要真想出来,六百年前就出来了。你在等人替你。但我不替你。”
李建军说完这句话,转身往石廊外面走。他走了三步,身后那扇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缝里的白光暴涨,照得整条石廊亮如白昼。那个声音从门后面追出来,带着一种压了六百年的情绪。
“你站住!”
李建军没有站住。他走到石廊尽头,抓住井壁上的石棱,开始往上攀。身后那道白光追到石廊口就停了,没有追进井里。他往上爬了十几步,头顶传来李正源的声音,苍老而急促。
“李建军!你干了什么!井口在裂!”
李建军加快速度往上攀。井壁上的石阶在他脚下碎裂,石块往下掉,砸在井底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攀到井口的时候,李正源和周素云一人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上来。他滚落在石室地面上,喘着粗气。
石板上的符文已经全灭了。井口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往外渗着白光。李正源跪在井边,拿手去按那道缝,按不住。白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亮。
周素云退到石室角落里,脸色煞白。她盯着井口,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李总。门开了。”
李建军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珠子还在。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发着光,跟井里渗出来的白光同步。他把珠子攥在掌心里,转身朝石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正源。
“门开了之后会怎样。”
李正源跪在井边,抬头看他。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井口的白光,脸色苍白。
“归墟里的东西会出来。第一个找你。第二个找顾长卿。第三个找所有姓李的人。”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走出石室,穿过走廊,回到堂屋。堂屋里光线明亮,檀香还在烧。他走到八仙桌旁边,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有李父的,有赵铁军的,有林薇薇的,有王语嫣的。最新一条消息是林薇薇十分钟前发的。
“建军哥。你家楼下来了很多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他们说要找你。你爸让我问你,回不回来。”
李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石室方向。走廊深处,井口的白光还在往外渗,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
他推开堂屋的大门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空地上那三辆车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里的。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制服的女人。中年男人看见李建军出来,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恭敬。
“李总!可算找到您了!我是省应急管理厅的。北郊林场那边发生了地质异常,我们监测到地下有强烈震源。震中就在归墟村下面。省里让我来问您——您知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情况?”
李建军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知道。地下有东西要出来。你们最好把方圆十公里的人都撤走。”
中年男人的脸刷一下白了。他身后的女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李建军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林薇薇”。
他接起来。林薇薇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建军哥。你爸被带走了。来的人说是省纪委的。他们说你爸涉及一桩旧案。要他去配合调查。”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盯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条新修的柏油路,路尽头是归墟村的仿古牌坊。牌坊后面,井口的白光正在从地缝里往外渗,一丝一丝的,像线一样往天上飘。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