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林家大宅所在的部队岔路,上了北郊的主干道。
李建军靠在后座,掏出手机把赵铁军发来的照片放大。石碑上的“归桥”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壮,跟归云洞石壁上李正源的楷书完全不同。碑面风化严重,边角已经剥落,但字口里嵌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副驾驶上的卫嘉宁。
“查一下北郊驿道的资料。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卫嘉宁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点头。她掏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开始搜。车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开口:“老板。北郊驿道在地方志里有记载。明朝嘉靖年间修的,从江州北门出去,过两道山梁,终点是一个叫‘归桥驿’的地方。但嘉靖之后这条驿道就废弃了。地方志上说‘路毁桥断,不可通行’。后面就没有记录了。”
“归桥驿。”李建军重复了一遍。
“对。我搜了一下,现在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名。但有人做过野外考察,说北郊山里确实有一段保存完好的石板路,往北延伸到省界附近就断了。断的地方有个深谷,谷底常年有水。谷对面有石台遗迹,怀疑就是归桥驿的桥墩。”
李建军没说话。他把陶罐往旁边挪了挪,转头看窗外。车下了主干道,拐进一条旧公路。路灯间距很大,光线昏黄,两侧的树影在风里晃。他掏出那枚刻着“第四”的圆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圆片里的白光转得比白天又快了一些,暗纹连成的那条线更清晰了。线的尽头,那座桥的轮廓旁边,多了一个极淡极淡的标记,像一条蜿蜒的细线从桥的位置继续往北延伸。
他把圆片收起来。车开进江州市区,上了内环。卫嘉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回公司还是回住处?”
“公司。”
车在江州新区一栋写字楼下面停住。李建军抱着陶罐下车,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明亮。前台值班的安保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李总。”
李建军点头,抱着陶罐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把陶罐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跟那几枚从各地收来的古玉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排财经数据。他扫了一眼大盘走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北郊那块地的卫星图。
他放大到驿道北端断掉的位置。两座山之间的深谷,谷底有一条细长的水线。谷对面确实有一片平整的石台,被树木遮了大半,但从卫星图上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台正中有个圆形的暗点,跟他之前在小圆片里看到的那个黑点完全重合。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传过来:“建军?这么晚了,怎么了?”
是王语嫣。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去年秋天航拍北郊的那组照片,还在吗?”
“在啊。我整理好存硬盘里了。你要看?”
“嗯。明天我去找你。还有,你爸是不是在北郊林场有熟人?”
王语嫣顿了一下:“我爸以前在北郊林场当过技术员。怎么了?你要进山?”
“想找个向导。那条路不好走。”
“你别找别人了。我跟你去。北郊那一片我拍过三遍,熟得很。”
李建军犹豫了一秒。他想起林老说的那句话——桥那边的人穿明朝官服,手里的刀是新的。他不想让王语嫣跟着冒险。但他也知道她的性子,说了要去,拦也拦不住。
“明天见面再说。你先休息。”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州的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魂玉上的两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两条细细的银线。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掌心。玉身温热,那两点白光在裂纹深处缓缓转动,一明一暗,节奏均匀。
他把魂玉塞回去,转身走到书架前面。他把那只陶罐拿下来,轻轻放在桌上。罐身上的缅文在台灯下显得模糊。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感觉到一丝极轻的震动,像是罐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他收回手,把陶罐放回原处。然后他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归云洞的第三封已启,缅甸来的第四枚圆片,北郊驿道尽头的归桥,爷爷当年走到一半就折返,林老说桥那边的人穿明朝官服拿新刀,还有那枚圆片里延伸往北的那条细线。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还不清楚的地方。但有一点他能确定。归桥只是中间站。桥那边还有什么,爷爷看见了却没说。他得自己去走一趟。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没去公司。他开车去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王语嫣住在那儿,一栋六层的老楼,没电梯。他爬上四楼,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王语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只硬盘。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进来坐。我泡了茶。”
李建军走进那间不大的客厅。沙发上摊着几张大尺寸的航拍照片,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王语嫣把硬盘接上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去年秋天拍的那组北郊航拍,从不同高度和角度拍了几十张。她点开其中一张,放大到驿道北端的位置。
“你看这里。断掉的地方,看起来像塌方。但仔细看这些石头,太整齐了。不是自然塌的,是人为炸的。”
李建军凑近屏幕看。断口处那些石块截面平直,边缘锐利,确实是爆破形成的。他指了指谷底那条水线:“水是从哪里来的?周围没有水源。”
王语嫣又点开另一张照片,是深谷底部的近景。水线从石壁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流,往北流进一条狭窄的裂隙。她指着那条裂隙说:“我放无人机下去看过。裂隙往里走大概五十米就拐弯了,弯后面有个水潭。水潭不大,但水深得吓人。我探杆伸下去五米都没到底。”
李建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掏出那枚圆片,把里面的暗纹走向跟王语嫣的航拍图对比。圆片里那条细线从归桥位置继续往北延伸,穿过深谷下面的裂隙,进入山体内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航拍图上是一片密林,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把圆片收起来,抬头看王语嫣。她正歪着头看他手里的圆片,眼里带着好奇,但没有开口问。
“那条裂隙能进去吗?”
王语嫣摇头:“下去容易,上来难。我那次是放无人机,人没下去。但你要是想去,我认识林场的老护林员。他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裂隙后面的山脊上。从山脊往下看,能看到裂隙的全貌。”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航拍照片收起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他看着王语嫣,认真地说了一句:“这次进山有危险。你可以不去。”
王语嫣笑了一下,把电脑合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一只旧帆布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手电、绳索、压缩饼干、水壶。她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进山。
“我拍过三遍。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会塌方,我比护林员还清楚。你不带我去,你自己找路得找三天。”
李建军看着她往包里塞东西,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知道你去吗?”
王语嫣手上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随即又弯起嘴角,语气轻松:“我跟我妈说去北郊采风。她习惯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掂了掂重量,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天黑之前到山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王语嫣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李建军跟在她身后,背着那只旧帆布包。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军发来的新短信。
“老板。石碑挖出来了。完整的一块。碑文密密麻麻的,我一个字都不认得。但我拍了高清图。还有,修路的工人说,石碑下面还埋着一截铁链。铁链是断的。”
李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晨雾还没散尽,两座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王语嫣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那只硬盘抱在怀里。
车发动了。往北,出城,上旧公路。两座山越来越近。李建军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圆片。圆片是烫的。
他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