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妗跟着乔颜走进包厢时，里面的灯光已经调到了最舒适的暖黄色调。
主位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商场老手特有的精明和客气。
"乔总，来了。"那人站起身，笑着伸出手，目光却越过乔颜，落在她身后的林妗身上，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打量。
乔颜握住他的手，笑着寒暄了两句，而后侧身让出林妗："张总，这是我们设计部的林妗林设计，也是我妹妹，这个项目，她是主要负责的设计师。"
张总的目光在林妗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林设计，久仰。"
林妗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手劲不大不小，却有一种掌权者特有的从容。
三个人在圆桌旁落座，乔颜坐在张总右手边，林妗坐在她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席间的交谈起初还算客气，但几杯酒下肚之后，张总的话明显多了一些，目光落在林妗身上的频率也比刚才高了不少。
"林设计，我看过你们部门之前的几个方案，确实有水平。"他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不过这个项目的体量，你们以前可能没怎么接触过，我有几个条件，想当面和你聊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客气的，但林妗听出了那客气底下压着的试探。
她知道这种场合的规则，谈合作从来不只是谈方案，更多的，是看对方的态度和底牌。
她正准备接话，包厢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照亮门口那道身影，周津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从容不迫。
他身后跟着助理，助理快步走到张总身边，低语了几句。
张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朝门口迎了几步："周总？您怎么过来了？"
周津年走进包厢，目光先是礼貌地扫过整张桌子，在掠过林妗脸上的时候，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然后落回张总脸上。
他伸出手和张总握了一下："正好在隔壁有饭局，听说您在这边，过来打个招呼。"
张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招呼服务员添了副碗筷："周总肯赏脸，那必须坐下喝两杯。"
周津年没有推辞，在张总招呼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林妗和乔颜的斜对面。
菜重新转了一圈，张总显然对周津年的到来格外重视，话头也从项目本身转向了更宽泛的行业话题。
林妗坐在旁边，低头安静地吃着碟子里的菜，偶尔抬起头应一两句，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斜对面的方向。
她感觉到那道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很轻，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张总自然也注意到了周津年偶尔落在林妗身上的目光。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笑着对乔颜说："乔总，你们公司和周总认识？"
乔颜放下酒杯，顺着他的话头，看向周津年，她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总能给这份薄面，应该是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总的目光在林妗和周津年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底那点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带着一种真正的审视和好奇："哦？周总和我们林设计是......"
周津年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酒杯边缘，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下杯沿。
他偏过头，看向林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张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我们女儿五岁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张总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恍然大悟，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恭敬的客气。
他放下酒杯，朝林妗举了一下，态度明显比刚才热络了许多："林设计，失敬失敬，原来您和周总是一家人，那这个项目的事，咱们就好说了。"
林妗抬起头，对上张总那张堆满笑意的脸，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得体："张总客气了。"
她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桌下的脚却准确无误地踩在了周津年的鞋面上。
周津年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连眼神都没有往他的方向偏半分，那只踩着他的脚却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没有躲，甚至在她踩第二下的时候，扬眉笑了下。
张总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点无声的较量，他正热情地招呼着服务员加菜，态度比刚才殷勤了许多，再没有提那些试探性的条件，一口一个"好说"。
林妗端着酒杯，在心里把周津年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饭局结束的时候，张总已经喝得红光满面，握着林妗的手连声说"合作愉快"，态度和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林妗笑着应了几句，好不容易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出包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厢内亮一些，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身侧的电梯按钮上。
林妗偏过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干什么要回答得那么让人想入非非？"
周津年收回按在电梯按钮上的手，插进裤袋里，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辜，语气却带着理所当然："我说的是事实。"
林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事实？念念确实是我们的女儿，这没错，但你那样说，他明显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周津年看着她，声音平稳，目光却带着一点探究。
"他误会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别开目光，声音带着一点生硬的辩解。
周津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低下来："我们昨晚是什么关系？"
林妗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电梯正好到了，门缓缓打开，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逃走的出口，快步迈了进去。
周津年跟着她走了进来。
电梯门缓缓合拢，她伸手按了一楼的按钮，周津年伸手按了负一楼。
林妗看了一眼负一楼的按钮，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点警惕："你跟着我干什么？"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你喝酒了。"
林妗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喝多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靠着电梯壁，偏过头，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数字上，不看他。
电梯在负一楼停下，门打开的时候，他先走了出去，林妗跟在他身后。
停车场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他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她跟着他走过去，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刚才那句话，我说的确实是事实。"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有些空旷："张总那种人，你越和他绕弯子，他越会拿乔，把话说清楚，反而省事。"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林妗听出了那平实底下藏着的那点小心思。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又放轻了一些："况且，也不算说错，我们确实有女儿，至于别的关系......"
他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慢慢来也行，不着急。"
林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被他最后那两句话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背影，隔了几秒才追上去，语气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谁要和你慢慢来。"
周津年没有反驳，只是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上车吧，送你回去。"
林妗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下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隔绝了停车场里空旷的回声，引擎低沉地响起，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沿着车道向出口的方向开去。
林妗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想起刚才在包厢里他说的那句话，又想起在电梯口她的质问，和最后那句"慢慢来也行"。
周津年没有说话，安静地开着车。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气氛安静却不让人窒息。
快到乔家的时候，林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微微绷着，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她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的都没察觉的松动："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张总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变了不好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林妗没有接话，偏过头看着窗外。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只知道，她并没有完全排斥那句话。
窗外夜色安静而深远，车子驶过最后一段路，在乔家门口缓缓停下。
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
"周津年。"她没有回头："下次别这样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已经预感到这句话说了也是白说。
周津年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说的面不改色："下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