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夫妻镇守一地,多年来广结善缘。
因此在哪吒生日这一天,城中所有百姓应约齐聚李府。
宾客盈门,欢声笑语不断。
李靖与殷夫人都在前院处待客。
即便心中悲不自胜,可夫妻两人不想让孩子最后的生辰留下遗憾。
就算对着不是很情愿上门的百姓,依旧满脸带笑,出口的寒暄话格外客气周到。
甚至就连府上来往的下人,都齐齐换了一身崭新地喜庆红衣。
场面尽善尽美。
李靖果真当真展示了暗中寻访的证据,澄清哪吒当初是在救人。
百姓们还是很捧场的,纷纷点头表示自己错怪了寿星。
那个被救下的小女孩挣脱家长牵着的手,迈着小短腿走到哪吒身前,仰着头认真跟他说:“谢谢哥哥。”
此刻天色将暗未暗,庭院中挂满灯笼,宾客悉数到场。
所有人都在为他庆生。
又有太乙真人当众赠宝,将火尖枪、风火轮一起送给哪吒,“徒弟,以后你就是大孩子了。”
哪吒开心大笑,脚下踏着风火轮升空,在府上穿梭了几个来回。
夜风中回荡着他清脆的笑声。
那小小的稚齿孩童,身上红衣张扬,低头时盈满笑意的一双眼睛,比脚下风火轮上流转的火光更加明亮。
哪吒觉得自己好快活啊!
现在唯一的遗憾,也就剩下好朋友敖丙没有来为他庆生了。
可谁让今天心情好呢,小爷他暂时也就不跟那家伙计较了,过两天再去海边找敖丙算账也不迟。
哪吒这样想着,笑得无比欢快,脚踩风火轮在天上肆意飞遁。
然后申公豹就现身了。
后院无人的一角,高挑清瘦,一身黑色道袍的申公豹满脸阴沉,开口就是:“被人骗的跟个傻子一样,你还很开心?”
哪吒立马就不高兴了,对他横眉怒目:“你又是打哪来的妖怪?”
申公豹心里憋了许久的计划不吐不快,甚至连结巴都没打一个:“你根本不是什么灵珠转世,你是魔丸。”
“三年前元始天尊炼化混元珠,灵珠被我偷走给了敖丙,而你,是那注定要被毁灭的魔丸。”
哪吒笑不出来了。
申公豹心里痛快,继续刺激他:“李靖、太乙真人,他们全都在骗你,说什么你是灵珠,让你在山河社稷图里修行,不过就是把你关起来。”
“等到三年期满,天劫降临,你马上就要灰飞烟灭了。”
申公豹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故意把解开乾坤圈的咒语教给了哪吒。
哪吒如遭雷击,神智混混沌沌间,本能地御使着风火轮去了前院,想找爹娘师父要一个答案。
他前脚一走,申公豹立马也跟着溜了,去到城中的塔楼上跟敖丙汇合,等待自己一手导演的好戏上场。
而暗中看戏的黄雀,也不只有申公豹师徒两人,希音和孔宣都在边上冷眼旁观。
孔宣见状忍不住皱眉:“这阐教二代都是什么玩意,太乙傻不愣登的,申公豹更是毫无道德,算计人家三岁幼崽。”
希音耸耸肩,这方面确实是这样的。
可她感觉自己不是很适合接话。
跟着附和几句吧,好像多少有点那么点对不起二师伯,主要她之后还要去昆仑山拜访元始天尊。
孔宣也很理解她的沉默,简单吐槽一句后就不再多言。
李府,前院内张灯结彩。
管家一声:“有请小寿星登场!”
哪吒眉眼冷冽从天而降,脸上神色又恢复到落寞乖张。
殷夫人没有细想,她含笑带泪,蹲下身看着面前的儿子,“臭小子,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阿娘,真想看到我的吒儿长大。”
她话里隐隐带着哭腔。
哪吒嘴角抽动两下,双方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到了娘亲眼中含着泪水。
“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李靖跟着蹲下身,为他系上一张转移天劫咒威力的平安符,目光稳稳盯着哪吒道:“怎么又不开心了?”
“别在意旁人的看法,今后的路还长,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哪吒终于暴怒:“今后,我还能有今后吗?”
他其实不信申公豹的话,但一直被欺骗的怒火,以及心里骤然得知真相带来的冲击太大,让他本能地想要发泄出来。
“日月同生,千灵重元,天地无量乾坤圈,急急如律令。”
一声断然高喝,红衣孩童手上戴着的乾坤圈从手腕上脱落下来。
魔气暴涨,哪吒在刹那间变成少年形态,长手长脚的红衣少年气质冷戾,火尖枪直冲李靖而去。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解开乾坤圈,魔丸自带的杀戮本性过重,完全占据了哪吒的理智,让他只知道发泄心中不满。
殷夫人上前想要阻拦,被他粗暴地一把推开。
太乙真人看着周身不断溢出黑红魔气的徒弟,面色大变,“他入魔了,现在认不清谁说谁,要找到乾坤圈才行。”
李靖主动迎上前去,在哪吒全无留手的攻势下苦苦招架着。
太乙真人也默默掐诀相助,父子俩从前院一直打到门口,所过之处无不是满目狼籍,桌椅翻倒。
前来参加生日宴的宾客们纷纷丢杯弃盏,哭喊尖叫着四处奔逃。
被打斗余波带到的百姓也不少,在院中倒成一片,然而李靖自身尚且难保,已经无力顾及旁人了。
殷夫人冲上去飞身救人。
先前还是欢声笑语的李府,片刻之间惊叫连连,院中一片乱象。
敖丙乃是灵珠所化,生来心性纯良,又兼之同哪吒本源牵扯,见此实在心生不忍,当即对申公豹请命要下去救人。
申公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师做这一切,虽有私心,何尝不是为了你的前程,你现在说你要去救人。”
敖丙闻言,俊秀面容上显露出几分挣扎,但很快又坚定了心意。
他眉头紧蹙,“师父,哪吒于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父母死在眼前。”
申公豹叹气:“只有让陈塘关百姓将你奉为救世英雄,你日后才可洗白龙族身份,在封神战场上建功立业,以便能顺理成章跻身仙班。”
敖丙一脸哀求地看着他,“师父,弟子还是想去救人。”
“敖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申公豹原本正负手看着闹腾的李府,听到这话顿时转过身,语气沉沉警告徒弟:“低头看看你身上的万龙甲,失去这次机会,以后……”
敖丙抱拳,一咬牙打断了他的话:“以后弟子会加倍努力的。”
申公豹嗤笑:“努力,你以为努力就有用?“为师才是所有昆仑弟子中最勤勉的,却从来不被天尊重视。”
敖丙还是第一次看到,师父在他面前露出这等讽刺的表情。
申公豹却全不在乎,平日里最重视的师道尊严被他丢到一边,脸上的冷笑夸张到有些恐怖。
“因为我是豹子精啊!”
他踱了两步,然后猛然回头拉过徒弟的衣领,不惜对他显露出狰狞凶残的豹子脸:“因为我是师门中唯一的的异类。”
敖丙怔立当场。
申公豹叹了口气,对着自己唯一的弟子语重心长道:“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它。”
申公豹再如何算计太乙师徒,教导起敖丙却是不可谓不用心。
或许在昆仑山上修行的那些年里,他也是期待过无数次的,最终一次次看着希望付诸流水。
直到选拔十二金仙选了太乙真人,申公豹就此心死。
他暗中勾结东海龙王,敖光也真就答应了让敖丙拜师于他。
刚出生没多久,敖丙就拜师了。
小小软软的孩子被他抱在怀里,触感是鲜活温热的。
从敖丙含含糊糊吐字不清地喊出第一声师父开始,申公豹就心软了。
那些他拼尽全力也没有得到的,他希望自己的弟子能够得到。
无论是来自老师的真心关怀,还是正大光明行走世间的资格,他的弟子将会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申公豹其实有猜出来敖光的小心思,但他没有揭穿,而是和敖光在沉默中达成达成了双方的无言默契。
申公豹在想:他是昆仑的异类,是不被待见的妖族,但他的弟子却是灵珠转世,将来可以正大光明的封神登天。
然而灵珠转世有万般好处,唯独心性太过纯良。
为了劝说敖丙回心转意,申公豹不惜当面自揭伤疤,他认真盯着徒弟告诫道:“封神将至,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龙族唯一的机会,你当真要放弃吗?”
敖丙衣袍一掀,对着申公豹就跪了下去,“师父,弟子心意已定。”
申公豹那个气啊,随手把乾坤圈一丢:“你……你去……”去了就不要回来!
话还没完,敖丙抓起乾坤圈,飞身就李府前院冲了下去。
就在哪吒用混天绫挥开太乙真人,手上握着火尖枪,居高临下直直对着李靖天灵盖一击刺杀过去时。
李靖已是闭目待死。
殷夫人绝望地看着这一幕,她目眦欲裂,眼里几乎要流出血泪。
“铛!”
火尖枪被冰锤击退。
敖丙蓝衣蒙面,骤然间身形如电插入战场,挡在了李靖身前。
“徒弟,你糊涂啊!”
申公豹回头发现徒弟不见了,当场气得恨恨一跺脚。
这就给希音看乐了,她坐在李府大堂屋顶上,手指向下点点瓦片:“这豹子挺不错的,我决定为他求两句情。”
孔宣就坐在她旁边,闻言只是勾唇笑笑,跟着微微点头。
他看不上申公豹算计幼崽。
可身为师徒派系的弟子,不只是希音觉得有所感怀,孔宣也对申公豹一腔爱徒之心颇有感触。
两人的老师都很好,同时心里也都清楚,元始对申公豹的态度那必然是很不公平的,单纯只是歧视他就不错了。
因此才有了希音要帮忙求情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