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少司命现在把这件事告诉赢宣,赢宣要杀她们,简直易如反掌。不,不是易如反掌,是易如翻掌。
女英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姐姐的袖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姐……我们刚才……”
娥皇没有回答,她的脸色同样难看,握着女英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闭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祈祷少司命的性子够软,不会跟赢宣告状。
徐福站在两人旁边,情况比她们更糟。
他本来就心里有鬼,参与了截杀赢宣的行动,此刻见到赢宣本人,已经是肝胆俱裂。再看到少司命和赢宣这般亲密的关系,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少司命是阴阳家的人,和他同在蜃楼上共事多年,两人之间虽然谈不上交情深厚,可也算是知根知底。如果少司命知道他参与了截杀赢宣的事,她会不会告诉赢宣?
一定会。
到那时候,他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赢宣杀的。
徐福的冷汗流得更厉害了,顺着额角滑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膝盖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随时都可能瘫倒在地。
他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赢宣,不敢看少司命,甚至不敢看其他任何人,只能死死地盯着脚下的石板,像一个等待行刑的死囚。
月神和大司命的反应则相对镇定一些。
她们两人在墨家机关城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端倪,当时赢宣放少司命走的时候,月神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了。
后来少司命回到蜃楼之后的状态,更是让大司命确信了这一点——妹妹心里有人了,而且那个人就是赢宣。
所以此刻看到赢宣和少司命牵手的画面,月神虽然心情复杂,但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面纱下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大司命则松了一口气,之前在大殿中她还担心少司命会和娥皇女英动起手来,现在赢宣来了,妹妹的安全便有了保障。
两人的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东皇太一的命令,终究是晚了一步。
赢宣握着少司命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侧。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到月神等人身上,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冰冷,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在众人脸上刮过。
他注意到了娥皇和女英脸色剧变的全过程。
他也注意到了徐福冷汗直流、目光躲闪的全过程。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劲。
这帮人的反应和他的预期并不完全一致。他预料到他们会害怕,会惊讶,会不知所措,毕竟他这次突然袭击本身就带着极大的震慑力。
可此刻他们表露出来的恐惧,却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有心虚,有恐慌,还有一丝他暂时无法确定来由的极度不安。
他的目光停在了少司命脸上。
少司命的脸依旧泛着红晕,可当她从赢宣的掌心中感受到那股温度之后,整个人便渐渐安定了下来。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没有任何作伪的成分。
赢宣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扫向月神等人。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管这些人之前在蜃楼上做了什么,不管他们心里藏着什么鬼,他都不会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拿下蜃楼,拿到东皇太一藏在这里的东西。
至于阴阳家这些人,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投降,要么死。
赢宣的薄唇微启,只吐出两个字。
“跪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月神愣住了。
大司命也愣住了。
娥皇和女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用刷子刷了一层白灰。徐福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时代,跪拜是极大的侮辱。寻常百姓见到官员可以不跪,官员见到皇帝也只需躬身行礼。只有极少数最卑贱的奴才和犯下滔天大罪的罪人,才会在公开场合被要求下跪。
就算月神面对始皇帝的时候,也从来不用下跪——阴阳家虽然在帝国体系之中,但毕竟是以术士的身份被始皇帝所用,享有一定的超然地位。
可现在,赢宣要她们跪。
而且还是在这条人山人海的长街上,在所有围观百姓和各方势力探子的注视之下。这一跪,阴阳家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这一跪,阴阳家在江湖上的地位便会一落千丈。
这一跪,东皇太一的脸也会被她们一起丢光。从此以后,谁还会把阴阳家放在眼里?
月神面纱下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站着没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抗拒。她看着赢宣,嘴唇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要怎么开口。
大司命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她咬着后槽牙,那张妩媚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她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娥皇和女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们下意识地看向月神,期望月神能出面斡旋。毕竟月神在阴阳家中地位最高,东皇太一不在的时候,她就是阴阳家的主心骨。
徐福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能不能用什么方式躲过这一劫。他心里有鬼,别说是跪了,就算是让他趴在地上磕头他都能做到——只要能保住命就行。
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软弱太没骨气,月神和其他长老恐怕会瞧不起他。
公输仇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什么心理包袱,也没有什么门派的尊严需要维护。他本来就是依附帝国的,始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给帝国效力天经地义。
太子殿下让他跪,那他就跪,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公输仇干脆利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他双手撑在身前,额头轻轻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洪亮而恭敬:“公输仇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他这一跪,把月神等人推到了一个更加尴尬的位置。
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跪了,阴阳家的脸面就没了。不跪,赢宣会怎么处置她们?
赢宣的目光更冷了。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了。
这次从咸阳秘密赶到桑海,为的就是速战速决。他不想跟阴阳家这些人玩什么阴谋诡计,更不想耗费时间跟他们周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人可以说不。
只有把人踩在脚下,对方才会抬头承认你是强者。
这个道理,他在北疆的时候就明白了。
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上,在那些胡人尸骨堆积成山的山谷中,他用数十万条人命验证了这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道理是讲给听得懂的人听的。
而对于听不进道理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碾压过去。
挡路的都得死。
赢宣身上的气势骤然爆发。
那股气势像是一道无形的滔天巨浪,从赢宣身上猛地炸开,朝着四面八方汹涌而去。
空气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了,长街上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感受到了一股让人窒息的压力,像是有一座大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屠戮百万人积攒的杀伐之气。
那是一种凝成了实质的、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的恐怖威压。
围观的百姓中立刻有人撑不住了,噗通噗通地跪倒了一大片。
那些方才还在伸长脖子张望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冷汗涔涔而下,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当场瘫软在地,连跪姿都维持不住。
各方势力的探子们更是脸色惨白,他们中有不少是练家子,修为不低,可在这股威压面前,他们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蝼蚁,随时都会被碾成粉末。
几个来自军方的人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他们从军多年,见过不少杀气重的人物,可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杀伐之气。
这已经不是人的范畴了,这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神才能拥有的气势。
晓梦依旧站在马车旁边,面容平静,衣袂在赢宣的真气余波中轻轻飘动着。
她的道心稳固,这股威压对她来说并不是不能承受,可她还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为隐晦的震动。
她距离赢宣最近,她能感受到这股气势中蕴含的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怖力量。这与道家的清静无为截然相反,可偏偏在这个人身上,却找不到任何违和之处。
被直接针对的月神等人更是心神颤栗。
月神僵在原地,面纱下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修炼了大半辈子,见识过无数高手,甚至连始皇帝的龙威都亲身感受过。可没有任何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她带来如此刻骨铭心的恐惧。
这是天人之境的力量。
可同样是天人之境,东皇太一给她的压迫感和赢宣给她的压迫感,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如果说东皇太一的威压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那赢宣的威压就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你根本看不到它的边界在哪里。
大司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肺叶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每吸一口气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她看到了一座由白骨堆积而成的山峰,看到了血红色的天空中盘旋着数不清的秃鹫,看到了尸横遍野的荒原上站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
是赢宣。
大司命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将她从幻象中拽了出来。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忽然想起了在墨家机关城时,她第一次见到赢宣出手的场景。
那时候的赢宣虽然强大,但至少还能让人勉强仰望。可现在,她已经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赢宣的成长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娥皇和女英的感受比月神和大司命更加不堪。她们两人虽然是水部长老,修为不低,可她们的胆子却远不如月神和大司命大。
在东皇太一的庇护下,她们在阴阳家中高高在上惯了,从未真正面对过生死威胁。
此刻被赢宣的杀伐之气直接笼罩,她们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向自己压过来,自己渺小得像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虫子。
恍惚中,她们仿佛看到了自己被碾成粉末的画面,那种即将灰飞烟灭的恐惧让她们的灵魂都在颤栗。
姐妹俩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她们下意识地抓住了彼此的手,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微弱的勇气。可两个人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握在一起反而抖得更厉害。
徐福的情况最惨。
他本来就心里有鬼,胆子比其他人都要小。赢宣讲理的时候他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可当赢宣不再讲理、直接用绝对的力量碾压过来的时候,他便彻底崩溃了。
他的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坠去,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跪下了。
不是像公输仇那样从容主动地跪,而是被吓破了胆、腿脚完全不听使唤地跪。
他的额头也跟着磕在了地面上,冰凉的石板贴着他的皮肤,寒意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全身。
他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咯咯声,手指死死地扣着石板的缝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扒光了刺的刺猬。
紧跟着是水部的那对姐妹花。
娥皇和女英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绝望。她们心里很清楚,少司命和赢宣的关系摆在那里,自己刚才逼迫少司命的事情迟早会暴露。
既然迟早都要暴露,那现在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拖延时间等东皇太一来救?可东皇太一已经闭关了,受了反噬之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出关。
没有任何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