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离京那日,是六月初十。
天刚蒙蒙亮,鸿胪寺的驿馆门前就热闹了起来。
狄人的马匹在晨光中打着响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耶律信静静地站立于驿馆门前,重新换上了初来时那身深蓝色的长袍,头上依旧戴着那顶珍贵的貂皮帽。
他身后,几位部落首领簇拥而立,有人眉宇间带着沉思与忧虑,有人则依依不舍地回望京城那错落有致、鳞次栉比的屋脊,眼中满是留恋与不舍。
裴琰身着一袭玄色甲胄,挺拔地骑在马背之上,目光如炬,敏锐地扫视着驿馆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
监察司的众人紧随其后,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确保护送任务的万无一失。
所有人都英姿勃发,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令人心生敬畏。
昨夜裴琰就跟我说过,使团离京这日,盯的人多,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没有去送。
祖母轻声叮嘱道:“今日这地方人多眼杂,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凑热闹为好。”
我虽然心里很想去凑个热闹看一眼,可祖母说得有理,便乖乖待在了府里。
阿姊去了,说是太子殿下让她代为相送,以示大夏对使团的重视。
午时刚过,阿姊便踏进了家门。她脸上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明媚而灿烂,即便想要掩饰也难以藏住那份喜悦。
她的步伐轻盈得仿佛踏着云端,比往日更加轻快了几分。
“使团走了?”我给她倒了杯茶。
“走了。”阿姊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耶律信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三次,倒像是有几分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京城的繁华。”阿姊放下茶盏,“他跟我说,这些年跟大夏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想过京城是这般模样。若是早些知道,也许就不会打了。”
我沉默了片刻。
“他是真心的吗?”
“真不真心不重要。”阿姊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看见了,就知道有些仗不必打,有些路不必走。”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阿姊说的对,看见了就有用。一个人见过繁华,就不会甘心回到荒凉里去。
耶律信回北境之后,会把他在京城的见闻说给拓跋宏听。三年五载之内,狄人不会轻易南侵。
“对了,”阿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二妹妹安心等着。等使团出了大夏境内,旨意就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按捺下来,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
阿姊看着我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很促狭。
“装,继续装。”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祖母那儿坐坐,你就一个人在这儿等你那旨意吧。”
她带着微笑离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坐在花厅中,手中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那一刻,我的心中仿佛有七八只小鹿在乱撞,四处奔腾,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