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包好,祖母亲自下的锅。她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拨动着锅里翻腾的饺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年祖母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厨房里,煮一碗饺子,盛出来,端到我面前,看我吃。
那时候她总说:“多吃点,长身体。”
可我从来不觉得那饺子有多好吃。不是不好吃,是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再好吃的东西也咽不下去。
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这张桌子满了。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
阿兄第一个夹了一筷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在不停地说:“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阿姊夹了一个,斯文地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祖母的手艺,比宫里御膳房的还好。”
祖母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自己却没有动筷子。
我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祖母,您也吃。”
祖母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又看了看我,终于端起了筷子。
裴琰坐在阿兄旁边,吃得不快不慢,可我能看出他是喜欢的。他吃到猪肉大葱馅的时候,眼睛轻轻眯了一下,像猫。
这个细节大概只有我看见,我假装低头喝汤,嘴角却压不住。
一顿饭吃了很久。
阿兄话多,一边吃一边讲北境的趣事,讲到某次伙夫把盐当成了糖,蒸了一锅甜馒头,全军吃了三天,吃得人人龇牙咧嘴。
阿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祖母都抿着嘴直摇头。
裴琰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不多,可每一次笑,都让他的眉眼柔和几分。
饭后,裴琰起身告辞。
祖母让他带一包生饺子回去,给裴夫人尝尝。
裴琰接过,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我送他到二门,和从前一样,他在前,我在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娘爱吃饺子吗?”我问。
“爱吃。”他说,“尤其是韭菜鸡蛋馅的。”
“那你带回去的,够不够?”
“够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璃儿。”
“嗯。”
“今日,末将很高兴。”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说了一句很寻常的话。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不是刀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温温热热的光,像家里灶膛里燃着的火。
“高兴就好。”我说,“祖母说,以后常来。”
他看了我片刻,嘴角弯了弯。
“末将记下了。”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二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得暖洋洋的,和从前每一次离开都不一样。
从前他走的时候,背影总是有些孤零零的,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可今日他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些,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得人有些发晕,可我不想回去。
廊下传来阿兄的声音,不知在跟阿姊嚷嚷什么,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的。院子里有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听见阿姊在跟祖母说话,声音不大,可听得清。
“祖母,您看裴将军如何?”
祖母的声音慢悠悠的:“这孩子,是个有心的。”
“怎么说?”
“他包饺子的时候,先包的韭菜馅,再包的猪肉馅。”祖母顿了顿,“韭菜馅的是他娘爱吃的,猪肉馅的是璃儿爱吃的。他记得住这些细处,不容易。”
我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廊下,隔着一道门帘,听着祖母的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融成一片暖洋洋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