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线,自窗棂的缝隙间艰难地挤了进来,将满室的沉沉暗夜撕开一道微明。
药气与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依旧浓郁,孟舒绾守在榻边,一夜未曾合眼,后背早已僵硬得如同石板,手臂上被季舟漾挣扎时划出的伤口,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一动便牵扯着皮肉,传来阵阵刺痛。
她浑不在意,一双眼只牢牢盯着榻上的人。
他的呼吸,从最初的游丝一线,到后半夜的沉稳悠长,那遍布周身的骇人青紫,也如退潮般,缓缓褪去了大半,只余下眼睑与唇边还残留着些许淡淡的乌青。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是支撑着她熬过这漫漫长夜的唯一支柱。
正当她起身,想去倒杯水润一润干裂的嘴唇时,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沉寂的眼。
往日里,那里总盛着幽深的海与冷冽的星,只需一眼,便能洞悉人心。
可此刻,那双瞳眸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空洞,茫然,没有半分焦距。
孟舒绾的心,猛地一沉。
不等她开口,一只微凉的手已然闪电般探出,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他明明没有看她,甚至连头都未曾转动。
“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他闻到了她身上浅淡的药香,听到了她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微弱声响,感受到了她那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
“是我。”孟舒绾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尽量平稳,“你醒了。感觉如何?”
季舟漾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似乎在用触觉,重新构建这个失去光亮的世界。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天亮了么?”
孟舒绾的鼻尖一酸,却还是如实道:“亮了。余毒未清,暂时压迫了你的视神经,沈炼说……或许要过些时日才能恢复。”
她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从他射出那一箭后的昏迷,到自己用血引蛊,再到用空弩和爆竹吓退刘瑾,都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静静地听着,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上移,最终,停留在她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淤青上。
那是她为了按住他,被他疯狂挣扎时撞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那片青紫上轻轻抚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喑哑,却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这双招子,”他低声道,“换你一条命,值了。”
孟舒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的窒息后,是铺天盖地的酸楚与暖意。
她还未及说些什么,前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鼎沸的喧哗,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脚步声杂乱,伴随着妇人尖利的哭嚎与男人的怒斥,正朝着主屋的方向迅速逼近。
“开门!把那不知廉耻的贱人给我交出来!”
是穆氏的声音!
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穆氏一马当先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面色铁青的季家族老,而被两个小厮架着的,正是鼻青脸肿,一条腿还打着夹板的季越。
穆氏双眼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手中高高举着一件物事——那是一片从男式外袍上撕下来的布料,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各位族老请看!”她声色俱厉,直指榻边的孟舒绾,“这就是证据!这个女人,昨夜女扮男装,私自溜出府去,竟是去了那烟花之地醉玉楼!更是在街头与人斗殴,惹是生非!我季家百年清誉,岂容此等荡妇败坏门风!今日,我便要请出家法,将她沉塘,以儆效尤!”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丫鬟春桃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奴婢……奴婢可以作证!昨夜奴婢起夜,亲眼看见绾姑娘从后院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奴婢当时还以为看错了……”
几位族老看着穆氏手中的“人证物证”,再看看孟舒绾身上那件尚未换下的、沾满尘土与草屑的衣衫,脸上已然写满了鄙夷与厌恶。
在他们看来,事实俱在,不容辩驳。
孟舒绾冷眼看着这场拙劣的闹剧,心中一片冰寒。
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转身,寻来一条干净的白布,动作轻柔地蒙在了季舟漾的眼睛上,然后将他缓缓扶起。
“扶我出去。”季舟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当孟舒绾搀扶着双眼蒙着白布的季舟漾走出内室时,院中的喧嚣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即便身受重伤、双目失明,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松的男人身上。
季舟漾虽看不见,却凭借敏锐的听觉,准确地将头侧向穆氏所在的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开口:“二婶是说,我的未婚妻,昨夜去了醉玉楼?”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穆氏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但一想到他如今已是个瞎子,无异于被拔了爪牙的老虎,胆气又壮了起来,正欲添油加醋地控诉,孟舒绾清冷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没错,我去了。”
她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本册子,正是那本从西库房找到的账册的下半卷——一本由荣峥连夜伪造,却足以以假乱真的副本。
“因为昨夜我去醉玉楼,是奉了三爷的命,去‘拿人’。”
她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不疾不徐地翻开账册,朗声宣读:“这账本上明明白白地记着,二房长子季越,常年在醉玉楼包养一名西域舞姬,而此女,实为西夏潜伏在京的细作!季越不仅挪用公款供其花销,更是数次利用职务之便,为其传递城防消息!”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事件的性质,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一个主母的德行有亏,悍然升级成了二房通敌叛国的弥天大罪!
穆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指着孟舒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越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你……你血口喷人!”
就在他尖叫的瞬间,季舟漾动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端起手边小几上的一盏冷茶,手腕一抖,那只白瓷茶盏便化作一道白影,带着破空之声,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季越那条打着夹板的膝盖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季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从下人手中滑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原本想给二叔留个后。”季舟漾的声音森然如九幽寒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通敌叛国,那便怨不得我了。”
他朝着门外一直默然侍立的荣峥,冷冷下令:
“荣峥,拿我的贴身腰牌去一趟顺天府,告诉府尹大人,就说我季家要‘大义灭亲’!”
荣峥沉声应是,转身便走。
穆氏和几位族老彻底慌了神,他们本是来拿捏一个孤女,谁曾想,竟将自己送上了通敌叛国的断头台!
这桩丑闻若是被捅到顺天府,整个二房,乃至整个季家,都将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内宅闹剧即将演变成通天大案的当口,府邸高大厚重的朱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
那不是家丁护院的散乱步伐,更不是市井流氓的杂乱奔走。
那是数百只军靴同时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独属于铁血军队的铿锵回响。
紧接着,是甲胄叶片碰撞的清脆金属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仿佛一张由钢铁铸就的大网,正缓缓将整座季府,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