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伴随着一声木料被彻底撕裂的惨叫,整扇门板向内轰然炸开!
门外,东厂番子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毫无血色的脸,如地府催命的恶鬼,狰狞毕现。
为首的正是刘瑾,他那双阴鸷的三角眼死死锁住屋内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缓慢。
孟舒绾甚至能看清飞溅的木屑在空中翻滚的轨迹,能闻到番子们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劣质熏香的独特臭气。
在她的大脑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已然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带离。
是荣峥。
他的身体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一眼破门而入的追兵,而是抱着她,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姿态,合身撞向身侧那扇雕花木窗!
“哗啦——!”
脆弱的窗棂与糊窗的韧纸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分崩离析。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孟舒绾的五脏六腑。
夜风如刀,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耳边是尖锐的呼啸,眼前是京城万家灯火倒悬旋转的眩晕景象。
她下意识地死死闭上眼,双手本能地护住怀中那只冰凉的银丝笼。
这是季舟漾的命。
她绝不能松手。
“砰!”
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为剧烈、几乎要将她颠散架的沉闷撞击。
身体陷入了一片柔软而扎人的草堆之中,干草与马粪混合的气味呛得她一阵猛咳。
一辆停在后巷的运货马车!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大锤擂过,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但她顾不得这些,挣扎着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看向怀中的笼子。
透过银丝的缝隙,那只雪白的小虫,安然无恙,仍在缓缓蠕动。
活着。
心中悬着的巨石刚刚落下,楼上便传来刘瑾气急败坏的尖叫:“他们跳下去了!给咱家堵住巷子,放箭!死活不论!”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的锐啸已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荣峥早已翻身坐上车辕,他一把夺过缰绳,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坐稳!”
随即,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那拉车的劣马吃痛,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拉着破旧的板车在狭窄的巷弄中疯狂地横冲直撞起来。
孟舒绾被这股蛮横的力道甩得东倒西歪,只能死死抓住车板的边缘,才没被颠下去。
“咄!咄!咄!”
箭矢如蝗,密集地钉在车身和她身边的草垛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荣峥挥舞着手中的横刀,在身前舞出一片泼水不进的刀幕,不断格挡着射向要害的冷箭。
可箭雨实在太密了。
孟舒绾清楚地看到,荣峥宽厚的背脊猛地一震,一支羽箭已然没入他的左肩。
他只是闷哼一声,连速度都没有丝毫减缓。
紧接着,又是一箭,正中他的后腰。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浓重的血腥味在颠簸中弥漫开来。
孟舒绾的心脏被狠狠揪紧。
马车终于冲出了这道死亡巷道!
然而,巷口之外的景象,却让孟舒绾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一排,整整一排手持长矛的禁军,如一堵森然的钢铁之墙,彻底封死了前方的去路。
月光下,那一片片雪亮的矛尖,组成了一片必死的枪林。
马车在荣峥的强拉硬拽下,发疯似的嘶鸣着,却依然无法抗拒惯性,直直朝着那片死亡之林撞去。
一切都结束了。
孟舒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将那只银丝笼紧紧按在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闷到极致,却又带着毁天灭地般威势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远方传来。
那声音不像弓弦,更像是某种巨型机械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恐怖呻吟。
轰——!
一道粗如儿臂的黑色闪电划破夜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以一种超越了人类认知速度的恐怖力量,悍然撞进了禁军的阵列之中!
孟舒绾被这股仿佛能震裂耳膜的声浪惊得猛然睁眼。
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支攻城巨弩所用的破甲重箭,摧枯拉朽般贯穿了最前方的两名禁军队率,连人带马,像穿糖葫芦一样,将他们死死钉在了身后的青石板路上。
巨大的动能甚至在坚硬的石板上,撞出了一个蛛网般的深坑。
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在这一箭之下凝固了。
所有禁军都僵在了原地,脸上满是见了鬼般的恐惧,他们甚至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同僚,而是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惊骇欲绝的目光,望向那支箭矢射来的方向。
季府,钟楼。
孟舒绾的视线也猛地投了过去。
高高的钟楼之上,一道孤寂清瘦的身影凭栏而立。
季舟漾。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那雪白的衣料早已被胸口渗出的鲜血染得斑驳不堪。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几缕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嘴角正不断有暗红的血丝溢出。
他竟用数条皮带,将自己瘦削的身体与身后那架庞大狰狞的军用重弩,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是以血肉之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强行驾驭了这台需要数名壮汉合力才能拉开的杀人机器!
“走!”
荣峥那沙哑到极致的嘶吼将孟舒绾从震惊中唤醒。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驾车从那被硬生生轰开的缺口中冲了过去。
马车一路狂奔,冲入了早已大门洞开的季府。
车刚停稳,沈炼便带着数名家丁冲了上来。
孟舒绾几乎是滚下马车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顾不得满身的剧痛和狼狈,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完好无损的银丝笼塞进沈炼怀里。
“药……”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急切地回头,望向钟楼的方向。
夜风中,那道曾为她射出一条生路的挺拔身影,只是轻轻晃了晃,便再也支撑不住,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无力地朝楼内栽倒下去。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压倒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压倒了浑身上下撕裂般的剧痛。
脑中只剩下一个疯狂咆哮的念头。
药来了,人不能死!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身后沈炼惊愕的呼喊,发疯一般,朝着那座高耸的钟楼,跌跌撞撞地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