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一双镶着珠玉的蜀锦绣鞋在牢房外停下。
“听说......你要见我?”
随着声音的落下,林月漓一袭凤袍,头簪凤钗,稳稳伫立在牢房前。
她乌发红唇,肌肤莹白如玉,即便身处牢狱,可依旧美的令人挪不开眼。
都说怀孕的妇人大都会变丑变胖,可这似乎并未在林月漓的身上验证,甚至比之从前更美。
若非要说有哪些特别的变化,那便是身上多了一股母性的光辉......
可并不突出。
甚至在进入此地之后,身上那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势已隐隐压过了那股光辉,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凌厉。
黑暗中,一道虚影慢慢朝门口的方向挪动,直至挪到亮处,才显露出真容来。
是傅景行。
却不同于以往翩翩公子,礼贤下士的温润模样,也不似数日前在太极殿上的偏执张狂,此刻的他头发散乱,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
那些伤痕是在一次次的审问中留下的。
鲜血流出,凝固,然后在下一次的审问中又被抽裂,如此循环往复,早就已经狰狞不已。
便是那张曾经迷惑了京城不少闺阁小姐的俊朗模样,也已毁了大半。
此刻的他微微仰起头,仰视着牢房外的林月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他就那么看着她,久久不开口。
就在林月漓耐心即将告罄之时,傅景行终于开了口,嗓音是说不出的嘶哑。
“我一直在等你来见我......如今一切都如了你的意,我以为,你会来好好奚落我一番才是。”
“可我等你许久,你都不曾来。”
这熟稔温和的语气,就好似一切都尚未发生一般。
他与她,仍是皇宫外,傅家宅邸里的一对新婚夫妇。
林月漓眉心先是一蹙,随即又很快松开,她扯唇,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本宫为何要来见你?”
“如今,你不过是一介阶下囚,而本宫贵为皇后......你还不足以让本宫浪费时间屈尊来见你。”
“若非你说有要事要告知本宫......直到你行刑,本宫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林月漓冷声道。
她是真没想过还要再来见傅景行。
虽说因为上一世的凄惨下场,令得她仇视忠勇侯府和傅家,可两者相比,到底是忠勇侯府伤她更深一些。
前世,她盼了父母的关怀盼了数年,好不容易以为达偿所愿,却被他们捅了最深的一刀。
那种痛,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
甚至可以说,她对忠勇侯夫妻的恨,要比对林雪瑶这个罪魁祸首更胜。
林雪瑶并未与她相处过,因此再是如何利用她,算计她,她都能理解,毕竟......是她自己蠢,没有看清人心。
可忠勇侯夫妇却不同......
他们生育了她,虽然她一出生便离开了他们,可徐氏怀胎十月,却是做不得假的。
看徐氏对林雪妍的宠爱,便依稀可以看出,在她尚未出生时,徐氏对腹中的孩子是如何期待,如何满怀关爱的。
若是她并未被林雪妍顶替,徐氏应当也会那般疼爱她。
可谁让老天戏人,让她经历了这一切,让她失去了父母,在外流浪。
所以前世临死前,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纵使是不在侯府长大,不及林雪妍在他们的心中的地位,可徐氏孕育她之初,对腹中的孩子也是有感情的。
可怎么就能如此对她呢?
便是仇人......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个问题......直至她死前的最后一刻,都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与之相比,傅景行对她所做的一切,便没有那么令她愤恨了。
前世傅景行待她温柔体贴,可再怎么温柔体贴,他与她之间,也不过短短相处三月。
感情都是需要时间和磨难才能孕育出来的,她两者都不占,与傅景行在此之前更是陌生人。
这样一想......傅景行会算计她,也就没有那么难接受了。
只是她终究不是个大度的人,做不到被谋害了性命还能与帮凶一笑免恩仇,遂拉傅家入局。
左右两世,傅景行都不无辜,两世的罪孽换做一世偿还,也是他傅家应得的。
所以她去见了徐氏......因为徐氏是她上辈子的无法释怀的痛。
而林雪瑶......则是所有一切开始的始作俑着,只要看着林雪瑶痛苦,她就高兴,是为愉悦自己。
而傅景行......却是没有必要专门来一趟,免得沾了晦气。
若非傅景行的神神秘秘的,她绝不可能来见他。
林月漓话说的果决,脸上亦是冰冷,看不出半点情谊。
这副模样到底是刺痛了傅景行的心,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要压下心底的情绪,眼眶却还是红了。
林月漓有些不耐。
“你若是不说,本宫就先走了。”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傅景行的声音,“前几日我受刑之后,发了高热,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你仍是进了宫,却并非是为了报复傅家和忠勇侯府......甚至于......那时,你尚且不知我与忠勇侯府的计划,一心想要生下孩子后回到我的身边......”
短短两句话,却令得林月漓脚步一顿。
她冷若冰霜的面容上闪过一抹诧异,手不自觉攥紧了袖摆。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道:“梦里的一切与现实中有很多的不同......”
“在梦里,祖母离世后,傅家不曾出事下狱......”
“京郊狩猎,受伤差点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是我,而并非你......”
“而梦里,我也没有爱上你......而是自始至终都将你当成攀附皇权的工具,也从未想过等你生下孩子要与你重新在一起......”
“可梦里也有一些事情是相同的......”
“太后依旧是因谋害皇嗣而囚禁......成王也依然是造反了,却并未这般早,而是发生在半年之后。”
“傅家与忠勇侯府并未被成王拉拢,甚至在成王谋反之时,林雪瑶趁乱带着人闯入了皇上为你安排的藏身之所......”
“她带了人,杀了皇上留守在你身边的人,然后待你诞下孩子后,给你灌了一碗药,取了你的性命......对外却称你是被叛军所杀......”
说到此处,傅景行的声音微微发抖。
纵然是和缓的语气,即使有了今世的报应令得心中稍有慰藉,可听到这些话从傅景行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林月漓心中还是不可控制的涌出些许戾气。
这一刻,牢狱中的傅景行好似和前世的傅景行重合......
林月漓猛然转过身看向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凌厉,语气却依旧平稳,“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你想方设法要见本宫一面就是为了与本宫说这些?”
“你想要本宫给你什么样的反应?”
“你在梦里咒本宫早死,还让林雪瑶夺了本宫的性命,本宫只会更加巴不得你早点死,以泄心头之怒。”林月漓冷着脸道。
“真的只是梦吗?”傅景行颤声道,视线紧紧黏着在女子的脸上。
“自然。”
他双目陡然赤红,眼中隐有泪光,“若只是梦,那这梦也未必太真实了一些。”
起初,他也以为只是一个梦罢了。
他怎么会没有爱上她?
怎么会忍心她真的去送死?
他不愿意,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可这几日,被鞭打过后扔在草垛上,那些昏昏沉沉,疼痛不已的难熬瞬间,他回想起了许多事......
曾经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在他不断反复回想时显露了踪迹......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他哽咽着开口,“你矢口否认,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如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