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一夜未眠，焦急的关注城外的战事。在听到北军统帅曹操不顾大局毅然出城时，将身前的桌子掀翻，随即而来的是各样物品砸在地上的声音。
“怎么回事，曹阿瞒疯了，跑出去送死吗！”
“混账！混账！”
“未必，董卓率大军已至，只待两人合军一处，皇甫嵩必败无疑。”
“给他的命令是坚守城池，不是不顾都城安危擅自出战！ 等他回来吾必狠狠整治！”
“大将军……”
何进将目光看向欲言又止的陈琳：“又有什么事”
“刚刚衙门通报消息，董卓与曹操已将皇甫嵩围在孟津了。”
“好…皇甫嵩这个老贼也早该死了！传令两人将其枭首，悬于东门三日。”
“诺…可是……”
“你怎如此支支吾吾，有什么就说！”
陈琳跪下俯首道:“董卓虎狼之辈，又紧握大军在京城附近，不可不防…”
“你怪我默认袁术召他进京”
“大将军已经忘了本意，召他们来…是为逼太后杀十常侍的。可到现在，十常侍仍在宫中作威作福。”
“现当务之急是皇甫嵩的叛军，待之后吾自会动手处理他们。”
“蹇硕已被先帝夺了兵权，想杀他们不过只需一个狱卒而已，大将军为何还如此犹豫推脱……”
何进握紧双拳盯着他道：“我说，我自会处理！”
“可大将军为了杀他们引来了更大的祸患，不这样做，只会得不偿失。”
“你是说董卓 吾在洛阳，节制天下兵马，中平叛军的下场就在眼前，他敢违命做那第二个皇甫嵩么 洛阳四门与宫中也还有数万甲士，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
“我们新败皇甫嵩，洛阳甲士无心再战，只想着董卓畏惧朝廷，不敢僭越，但只怕他已经这样做了……”
“怎么？”
“本是两路兵马驰援京城，自兖州军到达洛阳近郊后，大将军此时可还有听到鲍信将军的消息”
“……”
“他杀了鲍信”
“昨日曹操麾下逃回来的人说，在西凉大营看到了兖州兵……”
何进猛然起身，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此刻也顾不得凌乱的头发与脏乱的衣裳，脸上有些不可思议，手忙脚乱的往府前跑去。
“备车，吾要即刻进宫。”
……
董卓亲自领兵加入战场接应被围堵的曹操，此时中平军的数量锐减，原本就不到万人的队伍逐渐缩小，变成一支只剩三千人的残军。
西凉军自四面八方袭来，将还在负隅顽抗的中平军围在孟津一处山丘上，曹操脱困而出与董卓汇合，这也是两人继黄巾之乱后第二次见面，一人狼狈不堪，一人甲胄鲜红。
董卓下马，看着浑身鲜红湿润的曹操:“孟德，许久未见了。”
“多谢仲颖相救，是某拖了后腿。”
“无妨，你也守住了洛阳，只是中了皇甫嵩激将法。”
曹操苦笑道:“当时也没想到仲颖会这么快，我不出城拖住叛军，今夜洛阳就破了。”
“你太犹豫多疑，如果早些将四门兵力聚集，现在怎会如此狼狈。”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仲颖没想过当时的处境…洛阳一旦出了什么闪失，我曹操就是罪魁祸首啊。”
董卓大笑道:“出了闪失才好，早该杀杀那帮大臣的迂腐之气了！”
“仲颖慎言。”
“无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们也管不到我董卓身上来，现在还一个个都等我救命，不叫他们哭爹喊娘吾已经很仁慈了。”
曹操无言，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他总觉得董卓此行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初到时没注意他的人，直到刚刚才有军士禀报。
他带了两万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起。
董卓已经被先帝收了兵权封并州牧，朝廷让他将军队交给皇甫嵩，他在路上走走停停不愿赴任，未等到并州，皇甫嵩就反了，彼时洛阳烽烟四起，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心思，但等到西凉军至洛阳时，曹操才知道朝廷埋下了一个多大的隐患。
特别是现在，十万洛阳守军被皇甫嵩打的溃不成军，军心崩散，士气低迷，还险些被叛军全歼。
没有什么理由，西凉军也是奉了大将军何进的命令进京平叛，只能说他来的时候太过蹊跷，双方都是两败俱伤，厮杀已久，战到了最后却有一支新的，虎视眈眈的军队投入战场，难免会让人想到渔翁得利。
前方厮杀还在继续，叛军节节败退，退守上最后的山丘，不像当时中平军士卒说的那样还没打够，其实他们这三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连月的攻城战使他们耗尽了体力，而在最后突破夏侯惇徐荣时也榨干了最后的一点力量。
如果没有董卓，这场战争胜利是属于他们的。
“孟德在想什么”
“昔年皇甫嵩也是横扫天下的名将，某在广宗一见惊为天人…他怎么会到了造反这种地步，也厉害到了如此地步……”
董卓看着极速向山上冲去的众军，尸体正一轮轮倒下，即使到了最后，中平军也爆发出了惊天的杀气，很多人双目充血，体力耗尽后还是跟跄站着胡乱挥刀，没有逃跑的人，所倒下的也是正面深中数刀的尸体。
骤雨初歇，血腥漫延，妄有将天地拉下地狱陪葬的气势。
他抽出剑：“他的兵法谋略未必就有孟德你的厉害，排兵布阵也都出自一家，多有不变。真正强大的是他手下的士卒，多年征战，悍不畏死，一心都系于皇甫嵩身上，他就是这支叛军的军魂，只要他还在中军压阵，那么在所有人死完之前，我们都不可能见得到他。”
“这也是吾最敬佩他的地方，不需要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将领，全军上下前赴后继，一心死战，就这样横推过去，所有的敌人与名将都会化成粉沫！”
“能与这样人，这样的军队交手是我董卓的荣幸，也是你曹操的荣幸，是他们横扫黄巾，打败了洛阳精锐，也是他们教会了天下人仗该怎么打，现在…他们穷途末路了……”
“…我们去送他们一程。”
他将剑指向前方，身后所有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出，直径冲向远处的山丘，给予那处嗜血人墙重重一击，身旁铁骑呼啸而过，形成一道浩浩荡荡的洪流。
曹操感同身受，无言上马。
马蹄声啸，人声怒吼，缓缓吹动的大汉旗帜飘扬在空中，天地以清风迎接死去的生灵。
……
“逃吧大帅，我等顶在前面…再回冀州起兵……”
“大帅无需担心，我等把命留在现在，就是为了多杀几个……”
“有死而已，怕个鸟啊，老子早就想试试了……”
“再杀些就好了，再杀些就好了……”
打到如今，众军不曾后悔，也不曾怪他将众人带入死地，在他们心里，大帅永远不会错，打了败仗…怪自己不够强，没有再多杀些人为大帅扭转战局……
老人无言，只是坐在石墩上低下头让人不看清面容，众人注视着他，他也不敢抬起头，怕被人看到眼中饱含的泪水……
阎忠矗立于旁，曾经一度以为打败了夏侯惇与徐荣就胜利了，却没想到董卓来了，将原本就惨胜的中平军再度拉回战场，重新决定胜负……
他双手颤动，心里爆发出一阵不甘。
“这不公平……”
可战场上哪有公平
远处忽有一阵轰鸣传来，众人转头看去，是西凉军杀至近前了，顶在前方的人已经失去喊杀的力气，只是拿起刀无言厮杀，他们的鲜血如潮般绽放，然后永远死去。
曹操一马当先，摆脱了身后众多步卒的拉扯，抄起一杆长枪捅在刚刚说着让老人回冀州的那名士卒胸中，士兵如炮弹般横飞出去，脑袋嘭一声撞在石头上，尸体倒在山丘乱石留着血，就此死去。
老人起身望着他的尸体，眼中泪水已去，闪过一丝哀色，但脸上表情未变。
曹操再回枪猛的一手横扫身前的步卒，身后的西凉军也跟了上来，将周围的残军逐个杀死，不久后，就只剩了老人与阎忠两人还站在大石之上。
他纵马疾行于老人身前。
黎明已至。
“叛贼皇甫嵩，还认的吾么”
“曹操曹孟德，以前在广宗见过。”老人将目光移向他，又缓缓道：“你很厉害，能守住洛阳，但太过多疑会白白葬送许多机会。”
曹操皱了皱眉头，目光平静似水：“哦”
“老夫征战沙场多年，为大汉国平定天下，做过太多事情。”皇甫嵩轻声开口，但没有说太多，只是面带微笑督了曹操一眼。
“那时你也是留这般长须吧 现在也更长了，你还太年轻，经验谋略都有不足，到了战场上老夫是不愿理会你的，但苍灵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说你以后是个百姓的大英雄，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政策，平定中原，横扫了鲜卑乌桓…可惜，老夫看不到了。”
“逆贼休得胡言乱语，快快受降！”
“不必了…我来洛阳，是为了杀他们，不是来接受他们审判的……”
曙光已现，天边正有朝阳在缓缓升起，曹操表情未变，似乎连该有迷茫都没有，过得片刻，也只有冷漠浮动于面。
“那你是在求死了。”
他放下手中长枪，拔出腰间的七星宝剑，并不想杀他的，但如果对方再这样僵持下去一心求死，他就只得砍下头颅回去交差了。叛军死光了，可洛阳也死了整整七万人，孤魂哭嚎，尸落满地，城上血迹尤在，如不是还敬佩老人的气节，他曹操不会此刻心慈手软。
老人的目光只在微微掠过向地上尸体时有些痛苦之色，他望向了东边的朝阳，何其壮丽的旭日，照在孟津，照在洛阳，照在天下的每一处，这片生机勃发的大地啊……
下方唯有寂静，远处有董卓袭来的马蹄声，还有浓密的狼烟在天上飘过，这是无数人所求活的地方。
他仍然记得许多年前，在雁门懂事后意识到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他策马奔腾，去看这天地辽阔，去看先辈世代镇守的边陲，去看亘古不变的忠义……
他做了很多事，他平定天下，四处漂泊，走走停停间收获了无数人所向往的忠义，收获了家庭，收获了这样一群将士，他试图在最后用最激烈的方式拯救这个国家……
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白发苍苍了。
一如既往的，每次回忆到这些，都会热泪盈眶。
在最后，他抬起手中早已握紧了的剑，望着初升的朝阳。
“替我守住它……”
他说道。
……
董卓疾驰而来。
周围人影众多，狼烟在第一时刻被熄灭，阳光正将大地逐步烘干，远处已有篝火燃起，意味着帝都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仿佛中平军的到来就像是一场梦，过后每个人还是做着该做的事。
他持剑挥开人群，在阳光照射下这一切显得是这么梦幻，曹操独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众军正围着不远处的大石…走至近前轻声道:“刚刚被叛军拖住了，才杀干净，你这边怎么样了”
曹操低头拱手朗声道:“他死了。”
董卓表情瞬间凝固:“死了 ”
“…不愿投降，拔剑自刎了。”
他将剑垱的一声丢在地上，怒声大吼道:“为什么不留住他！”
“他还没看到我董卓如今是何等的滔天军势，没看到当年瞧不起的小卒是如何打败他的！”
曹操嗤笑一声:“说是来送他一程，结果是来向他炫耀的……他已经死了，难道还等着你当面羞辱他么”随后又指了一方向，示意道：“在哪呢，去骂吧。”
董卓丢掉头盔，踉跄的往那处士卒围着的大石走去，阳光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地上，融作一团，流于内心，他用力推开围着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躺在地下的老人流出的血液。
他的甲胄还是像董卓初次见到那样破旧，但每处都被他仔细的擦拭干净，规整的穿戴在身，军中曾有传闻这是他从军以来第一次披的铠甲，几十年间随着他东征西讨，造就这位天下名将的形象，但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中平军已灭，皇甫嵩也死了。
董卓看着面色有些凝结的老人，脸上还有余温，但身体却逐渐干瘪，他没敢发泄什么，也没敢骂什么，就这样看着老人的样子楞楞出神。
皇甫嵩，这位平定边陲之乱，平定黄巾之乱，平定凉州之乱，而后背负叛逆骂名的老将，于中平六年八月十五日开启最后一战，至中平六年八月十八日兵败于孟津，他自汉灵帝刘宏死后还没能再次回到洛阳城中，就永远的告别了这个世间。
在这期间他看到了很多，看到了文陵中死去的帝王，看到了洛阳人的殊死一搏，中平军将士的决然赴死，看到了大汉国沉积百年的力量…在生命的尽头，他是如此热爱这里，已经不想回家了……
洛阳，是众多人死去的地方，是权力与争斗的中心，也是他的葬身之地，或许像他最后一次出征时所想的那样，最后选择了自囚于此，是因为这里才是他的魂归之乡……
从他年轻时出雁门关开始，他的灵魂就从未离开过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大汉国都。
在他死后至曹操统一中原的多年里，参与屠灭他三族，对他口诛笔伐的人，被天下士子们称为“忠义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