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天空之上,夜色寂寥,黑云的阴霾在向洛阳方向流动,俯瞰大地,千军万马由西向东快速穿行。
奔行的士兵偶尔穿插交集,留下尸首的残迹,碰撞之后刀剑声鸣,大地上的黑点散落开来,唯有临死的咆哮响彻云霄。
在黎明将至的雨夜,狼烟烽火被倾盆大雨淋湿,曙光未现,地上的生灵只得在黑暗中厮杀。
夏侯惇作为首度冲锋的将领,自是遇到中平军最激烈的抵抗,对方已成疲军却还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局势扭转,近处厮杀的战场上跑来一位士卒,汇报着军队的战况,请命调兵增援前军,得到夏侯惇允许后又再次投入孟津这片黑暗的战场。
战争有时总是这样,在任何地方都能以任何理由打起来,你来我往之际是生命的消逝与铁骑的怒吼。
混乱还在持续,伴随着雨声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冲天的血腥。
不远处孟津的农田处,本是洛阳袁氏的一处田产,随着中平军的来临耕夫早已不知去向,双方在此地对撞,一阵阵的马啸声过后开始步卒的拼杀,一位冀州老兵杀至酣处,仰天长啸。
“就这样……爽啊!”
后方也有些人猛的发声:“就该这样打,就该这样打!”
“过瘾!”
话语声中有嘶哑的颤动,那是巨大的兴奋,张扬与疲倦混合在一起。
他们的前方又有新的军队冲进来,在平原处来回劫掠。
“小孩子的打法……”
“该冲侧翼而不是在这打秋风……”
“听说他们…还基本都是世家子弟…”
中平军中传来一阵哄笑,毫无顾忌的耻笑前面的骑兵,但说话间收拢了阵势,四面对敌,不将后背露给骑兵。
在他们众多将士心中还是不曾小瞧这一战,这三月来感同身受的压力,对前路的渐渐迷茫,让他们更加信任身边的同袍,他们虽覆灭黄巾,横扫了天下,但对面的洛阳军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缺乏作战的经验,也对手中的刀戈生疏了许久,但并不代表他们怕死!
洛阳军没有他们这么嘴碎,也可能是看不起他们这帮老兵油子,无言冲锋。
战事如此,就在刀锋上决胜负吧。
中平军中又有人在嘶吼:“来啊,看看谁的命更硬!”
“痛快!”
这或许就是这些老兵一生中最想要的一场决斗…没有什么贵族世家,也没有什么王侯将相,只要你能把命豁出去,那么一切都是平等的!
现在唯有夏侯惇明白这是种怎样的军魂,他曾经在黄巾之乱中统领过司隶州的其他地方军,在黄巾力士追杀下全军覆没,九死一生之际…是对方这样的军队站出来扭转乾坤……
黄巾的乱世启发了他很多东西,这些年的压抑与淬炼也给了他太多强大的东西。
他明白了再严苛的操练也无法将一个人的战力提升两倍,三倍,人不是神,在更多人的僵持下,终究会败的…然而真正决定胜负的也恰恰是这些人,当数千人如波涛般一阵阵对冲,在一次次咬牙下挥动的武器,才能让人看清一支军队强大的力量。
中平军与洛阳军的厮杀,正面上的千人挤在狭小的农田,临敌的瞬间被夹裹于人群中,中平军中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会故意与同袍拉开一些距离,等敌军冲至间隙处一刀捅到腹部,再示意身旁的人一齐夹着这死人开出一条路来。
一路横推下,很快打到了夏侯惇身前来,他刚刚砍杀一名中平士卒,左右挥枪挑死冲散的叛军,此时微微手抖,胸中的热血还在涌动。
敌军洒在脸上血迹被雨水冲刷,留下狰狞的面容,眼神中露出嗜血的凶性,大喝一声:“众军随我迎敌!”
洛阳军回应他的是铁蹄与刀剑轰鸣!
他感到身边士卒正在蜕变,身边有着这样一群同袍,几年前遇上黄巾会如何,遇到匈奴会如何,可能只是微带感叹的想象,但是接下来如何,基本不会有太多茫然。
杀,杀,杀。
他已经做完了该有部署,该有布阵,剩下的胜负只有是手中的武器所决定的。
……
大雨滂沱,后军的西凉铁骑策应在前军的夏侯惇,中平军又一轮的冲锋到来,徐荣挥舞着长枪缓缓退去。
战事已起一个时辰,结合他的三千人,中平军所面对的是接近双倍的兵力围剿,不是单一的从一个方向进攻,而是四面八方的包围住他们。
打到现在他仍有些懵,只是区区一个时辰而已,他们竟被杀退了,两万大军的崩溃,对方如同狼虎般的抵抗,啃咬将猎人的网撕的稀碎。
若是从客观的角度,他能知道失败的原因,只是还有些无法理解……
那是因为双方的战力差距太大,或许头几阵他们占得了上风,但体力与意志是会消散的,对面的中平军却一如既往,在一次次冲锋中稳住脚跟,坚持到最后竟还有余力反击,这种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军队的承受能力。
他决心违背军令攻打,自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的指挥没有问题,他的策略也没有问题,只是没有预案一种状况,是为了不可抗力的事件而准备的。
西凉军才至洛阳,还没明白中平军的战力,就好像中平五月的洛阳军一样,曹操袁绍将他们放在与中平军同一水平线上去衡量,得来的是七万人的覆灭。
当夏侯惇等人接受了叛军强大的事实,在对阵时反而还能当作磨砺,打的有来有回。
他拖了后腿,让后军驰援的中平军冲出来了,随即而来的是夏侯惇的侧面受敌。
前军一战即溃,铁血争斗过后留下了满地尸体,夏侯惇负伤逃走,曹操的洛阳军队溃不成军……
雨中西凉铁骑疾行撤退,提着长枪的他有些迷茫,对夏侯惇说在他后军策应,让其不要拖了西凉铁骑的后腿,没想到到最后是自己丢了人……
他来送中平军与皇甫嵩赴死,却差点死在他们手上。
目光渐远,雨势渐下天地了然无声,但远处忽有浅浅的马蹄声传来,视野中的草丛在蠕动,四周响起号角声,这是凉州边境的斥候特有的暗号…
徐荣知道是谁来了,下马低着头向前走去。
“败了”
“是,末将擅自出营,险些全军覆没,请主公治罪。”
“无妨,李儒都跟我说了。”
“还请主公治罪!”
“呵呵,这就知道羞耻了 不过还不够,皇甫嵩是没有你们想象中这么好打的。”
为首健壮的之人沉默了一阵:“我董卓从军多年以来,最敬佩也最想拜倒的就是他。”
“你起来!这点小事算什么 ”
“难过什么,你只看到了他的强大,中平军的无可匹敌…却不知道他当年在雁门,凉州曲阳,在天下各地打了多少场苦仗!他手下的士卒以前也是一群难民软蛋,但最终还是大败你们两倍的人,这不可思议,但也是事实,你要学! 把他统兵策略,他的手段通通抢过来,成为另外一更强的皇甫嵩,将西凉铁骑变成另外一群更强的中平军!”
他抬手,缓缓落在面前将领还带有血迹的盔甲上:“你还年轻,早晚会超过他的……”
“末将…末将”
远处突然发来呼喊。
“救命,救命!”
“叛军来了,快逃啊。”
“皇甫老贼杀来了…”
牛辅拔剑上前杀了哭逃的几人,又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晦气。”
徐荣将头低的更低。
董卓看着他后面还在陆续赶来的西凉骑兵,他们都被乱军冲散了。
零散的几骑还能鞭马跑回来,步卒就遭殃了,中平军中老兵众多,极擅长单兵作战,在边境往往只需派出几人的小队就能收获几十人的头颅,西凉步卒也不列外的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勇猛的西凉人逐个倒下,而这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怕了,也不敢在拼命了,将后背露给敌人仓皇逃窜,将自己的生死都交给了天意,交到了敌人手上。
追来的几位冀州老卒也看到了远处的董卓,停止了追击,飞快的向后退去。
嘴里不时嚷嚷着的声音在初停寂寥的雨夜传到董卓耳中。
“快回去,还有大菜!”
“我说嘛,全跑来这,还藏着一手。”
“元帅说了,哪有这么容易,正好还没杀够,回去又得叫那帮丘八瞪眼了。”
“妈的,散开啊,大营汇合…”
几人分散着向森林中跑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牛辅恼怒着抬手示意周围的斥候追上这几个中平军,却被董卓制止。
他不解道:“主公为何放走他们”
董卓将徐荣扶起,又上马等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因为不公平。”
“可战场上哪有公平可言”
“所以我才要给皇甫嵩一个公平的机会。”
“这……”
“你们违背军令,想要偷胜他,也想我少损失些兵力…兵不厌诈,这很好,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传令全军,进攻孟津,生擒皇甫嵩!”
……
孟津的老人披甲出走大帐,莹莹火光起,周围已布满血迹,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曹操率领洛阳最后的残军还在挣扎。
众多正在休息的中平军军士也看到了他,起身对他抱拳行礼。
“大帅”
“大帅”
他一一应着,缓缓向前走去。
“好…好,将士们,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微小的感慨被近旁的人听见:“什么最后一次,我等还要随元帅征战天下,横扫四方呢。”
人群有人喊到:“没杀够,没杀够。”
“请元帅下令再杀上一天一夜才过瘾啊。”
“嘿…没想到那帮软蛋中也有不怕死的。”
老人听着他们的碎语寂静无言。
耳旁忽然响起了一阵清风,四野的树林都被吹刮着倾斜,在他映象中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洛阳的风。
软绵绵的,比不上雁门关的大,也没有冀州的豪爽……
他的前方,还有更多人在溃散,聚集,黎明快要降临,或远或近都有微弱的光芒升起,雨后初歇,浮动的晨风呼过,将笼罩着的黑云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