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八月十七日亥时两刻,夜凉似水,众生厮杀…大汉经历着百年来所堆积的灾难。
曹操与皇甫嵩的交手已结束,各自回营整顿,董卓正在帐中歇息,众军也在营中休息待战中平军,只有贾诩与李儒两人站在月光下并立。
洛河畔荒野的清风吹来,入秋的蝉鸣渐少,晚夏的夜格外平静,李儒感受着此刻寂静,不一会儿却被贾诩的质问声打断:“为什么要指使郭汜李傕杀鲍信”
李儒闭上眼道:“不必装什么了,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这件事与你无关,我是为了西凉军的未来着想。”
“这是要把主公和西凉带入绝地!到底是何居心!”
“呵呵, 是把你带入了绝地吧”
“你私心太重,全然不顾大局,这是在火中取栗,不死即残……”
“贾诩贾诩,你不也有私心吗?这世上每个人的眼中只会放得下一件东西…就像现在曹操眼里只有中平军,主公的眼里只有皇甫嵩……”
“但你的眼里永远只有你自己…… ”
“从我在凉州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知道你跟我们不是一条心,你只想在这世上活下去,并且是舒适的活下去,你不会把自己置于绝处,只要有机会你就会马上改变主意溜走…所以你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绝地,什么是至死不渝……”
贾诩默然道:“你说过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有活着才能有价值,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儒睁开眼看着地下的月光道:“我没叫你去死,你也看出来了,此行我们从踏上司隶州一带时就已经注定了要行走在刀锋上,我做的这些,只是让所有人提前明白了这个道理。”
“但只有主公还不明白……”
贾诩推了推李儒瘦弱的肩膀,笑道:“我知道,刚刚是故意激你的,哪能想到你这么能说,句句戳心啊……”
“你这脸倒是变的挺快的,说说吧,你还有什么计谋。”
说到这贾诩向李儒蓦然的抬起头:“我跟他说了我军会在子时一刻进攻,照他多疑的性格必是要遣人来观望的,这时我令徐荣率几千人佯攻,他得知消息必会率兵前来参战,等他消耗了大部分中平军后,寅时主公再出兵,就不必费力厮杀…直接大获全胜!”
李儒看着他平静道:“你怎会知道曹操一定会来 他不来,不是白白损失几千将士 到时候假传军令,还引得大败而归这个罪你担不起……”
“曹操…他本性多疑是没错,但心中仍有与中平军争锋的念想,一定不会错过这最后一场战事,否则他就不可能守得住洛阳,他心中既有忠义的同时也想向群臣证明自己的实力,而皇甫嵩这个天下名将就是最好的垫脚石!”
李儒像是站累了,卷起袖子扫了扫地上的灰尘,随后坐下将双手收于腹间:“你跟徐荣说过了吗”
贾诩也摆摆手坐下道:“没有,劝人这事我哪有你精通,现在说出来就是让你替我跑一趟的。”
“也好”
“这么爽快 有点不像你的为人啊。”
李儒站起身来:“那在你看来我是什么人”
“瘦弱…狠毒 为了心中的执念能不顾一切的将所有人拉下炼狱……”
李儒缓缓向后离去,轻声道:“也好”
贾诩看着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的李儒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已经很老了,老到已经等不及要下黄泉了。
他想到这,大声道:“李儒…我贾文和才没有你说的这么不堪,我不怕死,怕的是死后的寂静与无人问津……”
“你呢 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偏激 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论道论道!”
这次李儒没有应他,只是无言的向前走去。
……
血与火交融,四处倒下的尸体比比皆是,平原上的异族人呼喊着杂乱的语言一刀刀的收割面前汉人的生命,汉军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哀嚎,而最多的是停滞不前的沉默的人……
众人失去控制,开始草木皆兵畏惧一切,那是所有将领都不愿看到的一幕…它预示一支军队从内到外的崩溃。
“喂,小子,干啥呢?往上面冲啊!”
“大…大帅”
“新兵蛋子吧 ”
“是…”
“怕了”
“没有!我这就上!”
“哎算了,好不容易拉着个人陪老夫说说话,别这么轻易死了。”
“你知道为啥要打仗吗”
“为了过好日子…伍长说没有这群该死的胡虏,天下早就安居乐业了…我们要杀光他们……”
“咦,看来凉州人比老夫想的更有血性啊,不过你还没有明白到底什么意思吧”
“还请大帅示下……”
“往小的说,我们所有人都不甘于平凡想搏一搏前程,往往大的说,我们在争天下奠定所有人的归属。”
“天下之争,天下之争,说到底不过是世间人在求活而已。”
“…是,大帅高见……”
老人吐了一口痰:“古往今来,战事就没停过,天下就像一个臭婊子,总爱勾引人往她身上爬,其他人得手了一次后就把她踹了,只有我们这群丘八最爱她,也最护着她,你知道这个是为啥吗”
小卒正准备心潮澎湃记下:“在下不知……”
“因为我们是这个臭娘们的龟公啊…哈哈哈!”
“还不快上,小龟公!”
“哈哈哈哈!”
小卒有些尴尬,抱拳低头后向前冲去。
却没看到老人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了……
……
晚间,徐荣茫然的看着远处寂寥的荒野,马蹄嘶吼,停驻不前,即使接到的命令是佯攻,也还是抵挡不了心中的汹涌。
他不知道对面的老人有没有忘了当年在凉州边境上那个稚嫩的小卒……
自上次分别后,每每听到他的捷报频传都能在边境引起轰动,他也不列外的成为了其中一员。
他想努力的往上爬,再去见见这个平定黄巾,在战场上横扫了一切的老人。
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什么时辰了”
“禀将军,已经到子时了。”
“曹操那边怎样了”
“探子刚刚来报,曹统帅所部虽未有明面上的军令,但早在戌时大营中就有诸军集结的响声传来……”
“好,我们先上,传令将士们整装出发,绕道洛河至孟津关先攻烧了中平叛军后军辎重。”
“可是…李先生说的是装作佯攻,稍有不顺即可退去…我们去辎重处,必遭叛军的奋力反击啊……”
“你不明白,不管是真打还是假打,问题都始终摆在眼前…中平军会被杀尽,总会有人站出来向它发出最后一击……”
“那我们是真打了”
“怎么,怕了”
“哈哈,将军说笑了,某自从军以来就没有怕的时候!”
徐荣面向视野尽头叛军的火光处道:“高顺,你知道天下像什么吗”
高顺笑道:“老久以前的军中荤话了,臭娘们嘛,还会搔首弄姿……”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在并州边境的老卒说的,那群人一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把年纪了看什么都像娘们,当时某听了也是哈哈大笑,不知是谁编的…这么饥渴难耐……”
“你没听完,他还说了我们这群丘八都是龟公,最护着天下……”
高顺愣了愣,随后笑道:“有趣有趣,将军见过此人”
徐荣也笑着:“你也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抽出腰间的剑将其紧握在手中。
“出发吧!”
他一骑扬长而去。
大帅,徐荣来送你了……
随着高顺一阵怒喝,身后的军队提起了手中的长枪,紧随那一骑向着孟津方向疾驰而去。
铁骑突出,仿佛要震碎这片土地 。
……
“人世就是这样,会静静的忽略了极其熟悉的东西。”
“我以前有个山西的朋友,也就是你们现在冀州一带,好像跟将军是老乡吧? 不过是隔了十几辈的那种…他呢,有一日跟我出来,忽然想起来许久没有喝醋了,当即就在商铺买了一些,就坐在街边喝,喝着喝着就酸出眼泪了。”
“你懂吧 就是那种突然的失落……”
“不懂。”
“那我再说一个吧,将军还想不想听”
面前的军装大汉沉默着,在夜色的包裹下一片黑暗,天上的黑云遮挡着光线,左木禾风看着这一幕,又想到了当时墓里的漆黑……
他拿起火把缓缓道:“山黛远,月波无,黑云秋影蘸潇湘。”
“左先生是有才华的人,应该入朝做官,呆在军营可惜了。”
“将军不也是大族出身,更应去做官的。”
大汉停顿了一阵,招呼着身后的人跟着他,回头道:“以前做过的,还是个大官…当时也想一直荣华富贵的过一辈子。”
“那怎么想到来当丘八了”
他苦笑一声,有丝遗憾道:“黄巾来了,杀了我的妻儿老小,就我一个人逃了出来…还过什么富贵日子”
“将军节哀……”
“没事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心里有些淡了……”
“将军难道不恨吗”
“恨啊…恨不得杀了那时巨鹿的所有人……”
“但当我看到他们饥瘦如柴,衣衫褴褛的挥舞着木棒时就突然不恨了…当百姓已经不能称作人了,这天下也不能再延续了……”
“所以这也是将军追随皇甫元帅的缘由”
“不,是因为大帅说了,要带着我们横扫天下,兴复天下,让我们再过上好日子……”
左木禾风沉默着,在如今孟津的中平军决然赴死的境地,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郭典在旁缓缓前进,看着天上逐渐布满的黑云道:“这些年大帅也说到做到,我们军中的兄弟信他服他,更愿意跟着他,至于什么狗屁朝廷谁鸟它啊…”
“将军知道…大帅留在孟津是在赴死吗”
“…没用的,先生,大帅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了…军令如山,我也相信他总是对的……”
……
“左先生不是还要再说一个笑话吗 在下听着。”
“这不是笑话……”
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浇灭了洛阳北门近郊中平军手里的火把……
一场前所未有的突袭就要在今夜上演,百年的皇城也将在今夜被攻破……
郭典丢掉手中木头,甩了甩剑上的水珠嚷嚷道:“鬼天气……”
随后在左木禾风的注视下,挥剑下令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