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五月四日,汉少帝刘辩已经继位月余,因还未到亲政的年龄,暂时由何进马日磾等托孤大臣主持朝中事务,张让蹇硕等宦官除了上朝宣旨等事,好似也已销声匿迹,就像隐秘的毒蛇,正蓄势待发……
但就在今日朝会,北军统帅曹操上奏了左将军皇甫嵩平乱大军归程一事,就瞬间点起了火焰……
他希望在洛阳西郊园林重新置办一处中平军营供大军驻扎,这自然引起诸臣工的反对,以马日磾为首的世家代表以皇甫嵩中途召集冀州旧部一事居心叵测,恳求少帝下诏让其交出兵权,让其封侯挂印,安享晚年。
曹操看着跪在堂上的诸臣,有点抓狂,怎么那都有这些世家疯狗胡乱站队,见人攀咬,其中还有不少人抓着旧事不放弹劾自己是宦官之后,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纯纯的污蔑! 他知道不能再让事态越来越严重,顶着群臣的目光硬着头皮出列道:“不可,此乃先帝遗诏,是以陛下年幼,先帝以大军镇压洛阳奸佞宵小,以待期年,自可撤去,如今才月余怎可擅自更改”
马日磾笑道:“哦 不知曹统帅可知晓谁是奸佞,谁又是朝中宵小 曹腾是吗 曹嵩是吗 汝等自称相国曹参之后,却做了宦官 卖官鬻爵也少不了你曹家的身影吧 这般为其开脱,汝怕不是私下已与皇甫嵩暗中密谋洛阳一事”
闻言曹操头上青筋暴露,随即又叹了口气,曹家确实是这样的,什么都要掺合一脚,自祖父曹腾开始就喜欢结交大臣,到了父亲曹嵩这一代更是已经连接成了一张大网,获了利可以分到,但遇到了麻烦也避不开,所以马日磾说的没错,他无话可说。
但他相信出身不是限制他的枷锁,真正有能力的人都不会在意家世,就是起于微末迟早也会登上顶峰,反而那些一开始就在巅峰的人,才会为德不配位付出代价。
一旁的尚书卢植见曹操低头不语,想上前为其调解,自平乱黄巾之时就很喜欢这个后辈,有勇有谋,也有兵法谋略实为不可多得的军中人才,仔细培养之后未必就不如卫霍……
他曾听到过外面的一些流言,说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那时是有些担忧,所以并未与其多接触,如今民怨四起黄巾横行,边境又有乌桓韩遂等作乱,也顾及不了这么多了,既然先帝去时给予了他机会,自己也应当做一回推手…
就在他扶正官帽拱手准备上前时,大将军何进突然出列说道:“曹家是曹家,孟德是孟德,怎可一棍子打死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孟德忠心报国,文韬武略俱全可为安天下之栋梁,如今污蔑之举怕是要寒了义士之心啊,马公不可再胡言乱语了!”
马日磾没想到何进也要来掺和这一盘浑水,同是托孤大臣,你拿你的,我做我的,这是何进上位之初就与诸世家约定好的,如今谁都知道他想重演窦武夺权之事,这是要拉拢曹操这个北军统帅扩增实力了。
本来就是你做你的权臣,世家拿世家的利益,既然过界了,那就怪不得我们了,他何进做这些不是就想摆脱屠夫之家的出身跨进士族行列吗 我偏要拿大族压死他!
马日磾抬头看了看杨彪,蔡邕,韩说,袁愧,这几位白胡子老头颔首,在熹平光和年间联手没少把灵帝闹的头痛不已,逼皇帝就范,更何况现在只是个有部分实权的大将军
只见袁愧,杨彪等出列,背后就有了一群跟风的官员,纷纷请命刘辩卸了皇甫嵩兵权,严惩北军统帅曹操,却有王允,蔡邕,袁绍,卢植等人请皇帝遵守先帝遗诏,不可擅自惩治社稷之臣,场面一时间杂乱无章,呼声四起,时年十二岁的刘辩坐在龙椅上紧握双手,看着自己这些陌生的大臣一遍又一遍的坚决或悲求,紧张的往后挪了挪位置,想要逃离这里……
何皇后也就是现在的何太后,坐在他身后厉声咳嗽了一声,他马上坐直了身体,有些恐惧的看着下方马日磾与卢植的争吵,何进在最前面也是皱眉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刘辩的位置,刘辩很想下去喊舅舅带他离开这,却被身后那道冷冽的目光定住了。
刘辩就快汗流浃背时,背后的何太后忽然出声道:“诸位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应当协力同心共治天下,怎能为一小事吵闹不休,哀家虽是一介妇孺,也看得出马公与卢公只是意见不同,并非解不开的仇怨,既是军中之事,何不问于大将军呢 先帝令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自是有能为的统帅,依哀家看此事不若就交于大将军抉择吧,陛下觉得呢 ”
刘辩正想着去北宫的那个殿玩,却被一个激灵醒了:“呃,就依照大将军抉择吧。”
何进微微一笑道:“谢陛下恩宠。”随即转头说道:“诸公争来争去不过为皇甫义真,曹孟德之事,依吾看,不若调北军五校驻于中平军军营之前,即可防其有不测之心,又可让诸公看看孟德的才能,两全其美既相安无事耳。”
马日磾闻言暗骂何进愚蠢,自己刚刚不是说过了曹操与皇甫嵩是一伙的吗 现在还放在一起,不是摆明了要他们合军冲击洛阳
他声音有些沙哑道:“不可啊,陛下三思,曹操心思难测,喜怒无常,皇甫嵩又不表其心,两人合围必生祸乱啊!”
一侧的卢植却拱手说道:“此举可行,吾相信孟德忠心,如皇甫嵩有不臣之心也能灭杀于摇篮中。”
蔡邕,王允,袁绍等也跟着赞成,何进微笑着看着曹操道:“就这么定了。”
过了一会他缓步走向群臣中间,皇帝坐下的位置,背手说道:“退朝。”
正低着头曹操猛然抬起头看向何进,从侧面的阳光照射进来映在他脸上,有些恍惚,好似看到了二十年前的窦武,梁冀的影子了。
曹操拱手呼过万岁,转身低眉离去。
“你做不成的!”他心里想到。
……
因群臣的争吵,原本辰时就该结束的早朝拖到了午时,中午时分正是烈日炎炎的时候,太阳暴晒着洛阳城,从天上看去,皇城的各路宫道上正有许多小点在移动,却都是成群的出现,只有复道旁的从道上只有一个点。
大家都愿意盲从,就好像世界上最安全的事就是让自己消失在多数中,无论是在千年前或千年后都不会例外,或许人性从未变过。
曹操独自走在路上,看着远处玄红色的宫殿有些感慨,原来自己这一辈子是为了帝王家啊,吵来吵去也是在为世家或者外戚争夺利益,那么天下的百姓要置于何地呢战乱四起,民不聊生,在四百年前的苦难里他们选择相信了高祖皇帝刘邦,那他们现在又会选择谁来安天下呢
会是自己吗
正思考间肩膀忽然被拍了拍,他回头一看正是刚刚为他解围的卢植,虽刚到知天命之年,但却面容刚毅,剑眉横立,脸庞瘦小,身材不算高大,完全不像是饱读诗书且做出《东观汉记》的大儒,反而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卢植惋惜的看着他道:“有些失望了么 一腔忠心孤勇却换来了污蔑诋毁。”
曹操无奈道:“没有,只是有些无力,原本以为只要诛灭十常侍即可,却没想到大将军也想掌权,各路世家也在虎视眈眈。”
“都是有些棘手的啊,老夫也很想找到破局之法,但也被这些困住了无法动弹,孟德如今身领大任,就放手去破局吧,老夫虽已年老体衰,但还是有些力量为你遮挡些风雨的……”
卢植又想了想说道:“你是天纵之才,只是现在被群臣限制了,迟早会超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但却心志不定,让人难以捉摸,这不好…以后会很孤独的。”
曹操有些吃惊的问道:“在下貌似从未与明公交谈过,卢公何以知道这些”
卢植苦笑道:“等你老了你也会知道的,看着你们就像看着那时候年轻的自己,只是我还做的不够好,才使社稷落到这般。”
“卢公年少成名,声名远扬,又是儒学大家更深得兵法之术,天下自有贤明国士共同治理,何至于如此自贬”
“我不认为我厉害,这辈子修了很多书,教过了很多人,也领军打了些仗,却还是没有做到心里所想之事……”
曹操问道:“卢公想做什么”
“想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安居乐业,怡然自乐,也想让儒学发扬光大使天下寒门崛起,人人明事理行事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大同……”
曹操摇摇头道:“这是好事,但太遥远了。”
卢植笑道:“我曾经教过一个学生,也这么说,就是现在的边境上纵横无敌的白马义从公孙瓒,他那时对我说,纵观历史每个朝代的更替,都有愚蠢的人为其陪葬,楚国的昌平君屈原,秦时的蒙恬章邯,愚忠耳! 有个叫刘备的人站出来反驳他,说这不是愚忠,是家国大义破碎后的无奈,他们将一生的心血赋予在社稷之上,一旦王朝覆灭后就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了,同它一起将自己燃烧成一堆灰烬,活不能变,死也不会更改!”
曹操肃然道:“此人大义,必是人间英雄!”
“他也说出了我想说的话,目标可以很遥远,但不能不去做,孔夫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一代接着一代的传承,儒学才延续至今,总会有抵达的一天的,活着不会改变,死了也不会更改……”
两人并肩走至苍龙门前,府中已安排了车驾接送,还需再等待一会儿,卢植背着手看向繁华的洛阳道:“孟德其实不需太过小心谨慎,皇甫嵩乃我的旧友,素来忠于朝廷,听命陛下,只是不知为何要在冀州扩军,这次可能真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但我相信他不会做什么过分之举,你等他到后可亲至账前问明,绝不会有何风险。”
卢植看着曹操又道:“卢氏在洛阳还有两千亲兵,都调到你那任职吧,也防止义真真的要造反,北军五校加上营兵那万余人恐怕是抵挡不住的……”
曹操怕卢植想在军里插入些沙子,进而影响到自己的指挥,难道他还是要偏向皇甫嵩 但听其刚刚的言语又不像是在作假,随即沉声道:“卢公为何如此 操有些受宠若惊……”
“你不用多疑,既然给你了,吾就自然管不着了,你整个吃下也好,打散编制也好,放其卸甲归田也好,都由你这个统帅自己决定。”
“我做这些只是想你在以后再被污蔑诋毁时不要再心灰意冷了,一条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我老了,会先你而去,但你要记住,我只是你在匡扶汉室以安天下这条路上的一个普通人而已,你以后会遇到更惊艳的人物,更贤能的人来帮助你成就大业,但不要偏离了本心,这一路上会有很多岔口的,你要坚定不移的往前走,走到那个太平盛世里去,一切也就圆满了……”
曹操听后沉默不语,这像是警告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呢喃叮嘱,不管怎样总有一股暮气沉沉的感觉。
“卢公……”
卢植并没有看向他,只是对着府上的马车挥了挥手,上车后对着曹操轻声说了一句,市井的喧闹声使他并没有听清到底说了什么,卢植的马车飞快奔去,只在后面扬起了几抹尘土……
天上的太阳被一朵巨大的白云遮住,地面上偶然吹来了一阵狂风。
风声从曹操的耳边掠过,他想着刚刚卢植的神态和语气,好像猜出他到底说了什么了。
“大风起兮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