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十八日,洛阳城中哀声四起,随着中平帝的死去,原本动荡的朝堂突然呈现诡异的平静,十常侍潜伏按兵不动,大将军何进扶持少帝刘辩上位后正逐步消化西园八尉的成果。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颍川荀氏,陈氏在京之人蠢蠢欲动,妄图在此分裂之际往自己碗里争夺去更多利益。
都城中井然有序的排布着的事务,相安无事,死气沉沉。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腥风血雨前的宁静。
原本该突然死去的皇帝,在最后一刻编织了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进去,如沼泽般一时间有点动弹不得。
大将军府中,刚从宫中回来的何进歇息片刻,随即派人唤曹操,袁绍等来议事,这两人,一位家世显赫,四世三公,官至羽林中郎将,另一位虽是宦官之后,却少有大志,心思缜密,可谋大事,现又提至北军统帅,笼络二人后自己将再无后顾之忧。
少倾,只有袁绍一人到来,曹操以刚接手北军事务繁忙为由推脱了这次见面。
何进一改往常的傲慢亲自至府前迎袁绍进来,屏退左右后就坐于书房案前。
袁绍笑着端起酒杯:“不知大将军今日召某前来何事”
“自是恭贺本初荣迁羽林中郎将一职,虽还未正式置办酒席,今日权当提前道喜。”
袁绍对东拱手道:“那倒不必,蒙先帝隆恩担当此职,更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是。”
“军中本一体,你我又是旧相识,如今高升自当庆祝啊。”
“大将军有话直说即可,某洗耳恭听。”
何进皱眉道:“难道本初还未看出这是陛下崩前设下的陷阱让朝堂互相牵制内斗不息 何况一个小小的羽林中郎在洛阳这公卿满地走的地方并不算是什么。”
袁绍放下酒杯:“这是当然,大将军已位极人臣,自是看不上这些。”
何进道:“陛下已去,朝中尚有十常侍弄权,各地也纷乱不堪,乱世将至,应当同心协力共同进退才是,你我相识七年有余,如今怎可为一羽林中郎分道扬镳”
袁绍以袖端酒,掩面不语。
何进道:“你我联合,掌控京中军权,进军朝堂,蹇硕张让等阉人覆手既灭,之后号令天下,平定四方,莫敢不从,岂不快哉”
袁绍正襟危坐道:“朝中有大臣公卿处理公事,我等自只管军事,怎能妄自插手朝政”
“敢问大将军,可是想做另一个梁冀窦武”
见何进沉默不语,袁绍又道:“吾食汉禄,袁氏四世三公,已为百年汉臣,焉能窃国 今日如若论此,则分道去矣,休得再议!”
袁绍拂袖起身,大步离去。
何进在后长叹一声,说道:“先帝去时曾留下三道密诏,我得一份,令我即刻诛杀十常侍,迎少帝继位,只是时间过于仓促,还未掌控宫中部署兵力,蹇硕掌握西园都尉,又提至卫尉,不可妄自进兵,本初如今升至羽林中郎将,总管宫城羽林军,可助我除奸。”
袁绍顿步:“大将军如何知晓 莫不是在欺吾”
“宫中有皇后眼线,陛下去时曾交代侍中杨琦避开十常侍将诏书交至我等手中,是为后手,今日进宫才知,皇后拦下杨琦,将第一封诏书交于我。”
“可堪一观”
“本初随我前来。”
……
“父皇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王元杰看着眼前人:“哎,逝人已逝,慈父见背,断去归路之后就没办法回头了,现在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以后洛阳会乱,宫中更会死很多人,早做打算吧。”
刘卿擦了擦眼泪:“你怎么知道 刚刚见时还知道我的封号 ”
王元杰挠了挠头:“不是,我们术士进宫肯定得备足功课,不然进来两眼摸瞎定是捞不着什么东西的。”
“术士都是骗子,你还长的这么奇怪,肯定也是个大骗子。”
“是是是,在下是骗子,请公主殿下放草民出城自生自灭好了。”
“不,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出去看看的。”
“那还等什么,我们即刻收拾细软跑吧,我跟你说,天下大着呢,东至渤海,西至秦岭泰山,上接草原,下行川蜀,山间雅景,落日余晖……”
“还有瀑布,你没看过吧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步行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完的,趁现在年轻,游历四方增长眼界啊,怎能在这像个笼中雀一样唉声叹气的……”
刘卿眼中闪过一片向往又低下头:“现在不行,我要等到父皇丧期,祭拜了之后才走。”
王元杰打了个响指:“理解,父母在,不远游,但是我们可以在洛阳城中转转,你没出去过吧 正好今天事宜完毕,天气晴朗,适合出行。”
“怎么出宫 蹇硕派人把宫中各处守卫都增加人手,紧密相连,我们连复道都过不去。”
王元杰笑着说道:“公主殿下忘了无名殿那里吗 ”
刘卿犹豫道:“我从来没进去过,上次好不容易想走,被你打断后,就没想过了……”
王元杰起身至刘卿面前摘下她头上的金簪摇了摇:“有这个,能行。”
刘卿皱眉,一脚踹过去将他踢的飞远:“你作甚 还给我,别以为本宫好骗,路上汝若有多余心思,就去张让赵忠等人为伍吧……”
王元杰忍着疼痛躺在地上装死,少倾,少女见他一动不动,又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查看。
王元杰突然转过身来脸上做出扭曲的表情:“伤到五脏六腑了,怕是走不成了……”
刘卿看着地下打滚的王元杰恼怒说道:“那我自己去。”
随即转身离开
“别啊,等等我,没我你不行的,在下中国通啊。”
随后连滚带爬的跟在少女身后
出了杨明殿后,已是下午两点左右的样子,今日天气晴朗,却又不算太热,偶尔在宫道上还有一阵凉风吹过,走在前的少女嘴上说着自己走,却还是不时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王元杰,看到他还跟着自己后,又转头轻快的走去。
王元杰看着眼前的古装公主,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些失落,这个从小生活在此处的女孩,是经历了怎样的失望才会相信自己这个只认识不到半旬的人……
虽自身难保,但好歹有一些外挂,能救就救救看吧……
“你快点啊,还有很远的路,等出去都快宵禁了。”
“话说你不换装吗,出去被抢劫了怎么办”
或许是久违的新事物即将出现,刘卿笑着说道:“只有本宫抢别人的,到时候你就站着看本宫如何惩治宵小。”
王元杰竖起大拇指:“也是,女侠武功盖世,傲视群雄,还有这天下都是你们刘家的地盘,我们一路横着走都没事。”
“什么 你快点啊,怎么跟大鼋一样。”
……
刘卿带着王元杰穿过无名殿的宫墙,在濯龙园左侧出了皇城,距离东市还有些路途,两人并肩闲聊着走着。
“喂,见过海吗?”
王元杰想了想说道:“见过,以前在沿海地区下斗的时候经常去游,不过是个未经开发的海滩,垃圾多,水也有些浑,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术士都是像你这样疯言疯语的尽说些听不懂的话,本宫问的是景色还有感受。”
“远眺海天相连,上下一色,沙鸥翔集,白云浪花点缀在天蓝色的锦布上,近听潮起潮落,波涛滚滚,万籁俱寂……”
刘卿歪着头看着他说道:“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好 还有瀑布是什么 泰山的样子呢”
“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 ”
“那你也可以说一些没说过的嘛……”
“那也只是在下自己的感受,行万里路,自有体会,殿下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知晓其中之乐。”
刘卿听后有些窃喜,随即又对着王元杰正声说道:“本宫自会一一走去,谁都跑不掉的,而你就负责给本宫引路即可,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看着旁边少女有些娇憨矛盾的模样,既想与自己保持些距离,又想笼络住自己,王元杰哑然失笑。
当女人迷上一些事物时,理智就会被情感代替,越是得不到,越是痴迷。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的笑容轻声道:“那草民多谢殿下提携了。”
“前面就是东市了。”
在看到洛阳市集的一刻,少女如穿弓之箭般跑去。
王元杰苦笑一声喊道:“慢点,别走丢了。”
千年前久违的闹市呈现在眼前,没有后世的高楼大厦,也没有汽车飞驰而过,在人流汇集的路口,只觉一切是似而非,有些想念禾风和鹤珏,如果他们在的话应该不会过的这么狼狈吧
以前在一起时看着他俩忙这忙哪的,总觉得我上我也行,离开后自己却是活下去都成问题了。
他低头握着手中的金簪,犹豫着要不要将其出卖,从以前接触过诸多墓葬随葬品的经验中知道这只簪子绝对价值不菲,兑成金银后加上这几日在宫中划拉的小物件,自己一个人可以绰绰有余的离开这里过上隐居的生活。
刚进宫时想着骗骗这个傻白甜公主多捞些财物逃跑,其实自己一个宅男根本不认识路……
每天对她说着天下四处的美景鸿城,渐渐的,也有点想出去看看了……
只是现在不是文景盛世,也不是光武中兴,乱世将倾,得先保证自己活下去。
王元杰看着前方正在各个摊位上游来游去的少女,咬牙转头向后方奔去。
“下次见,我会兑现承诺的……”
快行至城门洛河前,已是民居与闹市交替之处,相比之下,这处不知名的地方竟比集市的人流更甚。
浣洗妇抱着孩子坐在门前浆衣,农夫牵着黄牛骂骂咧咧的抱怨地难耕,地痞流氓聚在一块大石上哈哈大笑,几个衣衫褴褛乞丐端着破碗卧于树下睡觉,接连几月的大雨让道路泥泞不堪,好在这几日的阳光正凝固着这片土地。
王元杰不识路,只知道大概的方向,从南宫无名殿出来往东走就是草市,可以兑一些五铢和金银,城中无有东西,只得跟着太阳的方向走,往人流密集的地方去,却不知怎么走过了,到了民居来。
正想找个人问问路,听见了右手处正在玩泥巴的几个孩童的笑声,男女都只穿着缝补的上衣,光着下身肆意的踩踏泥塘,声音向四方散开,盖过了农夫的抱怨,地痞的淫语,浣妇的棒声……
他正恍神间,忽地从前方出现一个带着蓑衣斗笠的人,从王元杰身边走过,喃喃自语道:“见真道,得真我,已历风雨,将心自来,繁花似锦,锦似繁华,丢了魂,已蒙尘,人安在,心落尘。”
他走进泥塘,丝毫不在意衣物被污浊,从包袱中拿出几颗糖,对着孩童低声细语几句之后,就向王元杰走来。
那人取下脸上蒙着的破布:“在下张梦得,字文宗,观阁下气宇轩昂,红光满面,最近定是得了姻缘,身旁又有紫气萦绕,可是天家子女垂青,此乃天降良缘,两人合则两利,分则互取其害,望阁下斟酌。”
王元杰听后有些呆滞,古代算命的都这么准吗 太危险了,还是先走为妙,随后行礼道:“在下王元杰,字伯益,多谢文宗兄警言,不知兄台可知草市在何处,因人流大,行至此处迷失了方向。”
张梦得笑了笑抬手往西北指了条路,王元杰拱手道:“多谢。”随即转身走去。
行走间背后有什么东西打来,王元杰回头看去,被稀泥敷了个正着,忍着恶心,胡乱的扒开脸上的泥巴想跑过去抓住那个几个顽童却被路上的石头绊倒,倒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
张梦得快步上前扶起他,用脸上的破布帮他四处擦了擦身上的泥渍,王元杰摆手,站起身看去前方,几个顽童早已不见了身影,忽然觉得此地有些邪门,与张梦得再次道谢后,快步往回走去。
就在身后的房屋快消失在视野时,忽然听到了嘹亮清脆的童声。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
张梦得唤来顽童,望着王元杰的远去的身影,笑了笑,再次抬手指了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