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汉末实记 > 第7章 最后的余烬(3)
    日暮汉宫,乌云点缀,王元杰将将从床榻上醒来,腹中的饥饿感消退大半,酒足饭饱后是一阵舒适,正准备伸个懒腰,转头却看见侧面沉着脸的刘卿。
    他打了个哈欠说道:“多谢殿下赏饭,草民这就滚,马不停蹄的滚,祝殿下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随即下床准备开溜,又见刘卿还在凶狠的盯着他,看着她的表情,奶凶奶凶的,看样子是很生气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萌。
    有点击中他这个老二次元的内心……
    他又接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对方还是不说话。
    “奇变偶不变”
    ……
    “氢氦锂铍硼”
    ……
    “那么接下来是绝招,哒咩哟,嗯没反应 亚麻……”
    刘卿:“……”
    她不想听这人的鬼叫,拿着梳子啪的一声打在桌上,幽幽地说道:“你既然知道了,就不必再装了,我不管你是从哪来的方士骗子,见陛下有什么目的,但被我抓到了,现在马上就滚出洛阳。”
    王元杰弱弱的说道:“在下刚在就说要马不停蹄的滚,殿下为何还要再威胁一遍”
    刘卿愣了愣,想着自己被那种羞耻的方式抱着,以至于现在大腿都有些不适,羞愤的说道:“这次是正式驱赶你,上次的不算!”
    “好吧好吧,此处在哪 我怎么出去 ”
    “北宫杨安殿,你往西北走,路过濯龙园前,就是夏门,出去后就到邙山了。”
    王元杰沉思道:“完全没问题,那我可以过去了 现在走出去直接被羽林军分尸吗”
    刘卿转步开始向殿前走去:“那是你的事,我不管,我只答应了给你一顿饭。”
    王元杰内心焦急,努力回想起当时了解到的东汉末年的历史,随即开口说道:“你是万年公主吧 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刘辩,刘协,你想知道他们两个后来是谁当了皇帝么 送我出去,好处大大的有。”
    刘卿撇了撇嘴,转头说道:“他们之间的事自有陛下决定,也不是本宫能干涉的,我是看你可怜才留你一命,但是你自己找死的要妄议东宫之事,你等着,敬事房的师傅马上到了。”
    王元杰肝胆俱裂,我就装个x,怎么又要被制裁了,他心一横,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无义了。
    随即又想奔上去抱大腿,但这次的刘卿是有防备的,提起小巧的脚蹬在他脸上,王元杰被踹飞,呆滞的盘坐在地上,右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我靠,这小妮子,劲真大啊。”
    “我为什么打不过她”
    一定是大意了,不行,再来一次。
    随即又是嘭的一声,左脸肿了……
    对面的人踢完后还嫌弃的跺了跺脚,怎么回事 时代都领先将近两千年,杰哥我也是多年下墓,力气早就练出来了,现在被按在地上摩擦,这合理吗
    就在王元杰失神之际,刘卿的表情却是有些窃喜,原来宫中那些武都头教的也不是全然无用,只是自己贵为公主,没人敢动手罢了。
    眼前之人,满嘴鬼话,还想对她动手动脚,这让她愈发肯定是江湖术士进宫来行骗的,至于他说的关于协弟的这些消息,洛阳城中基本人人皆知。
    又忽然凝神看向王元杰,感觉有些新奇,皮肤竟白净的竟与自己不相上下,从头到脚身体有许多划痕,那是他昏迷后,自己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拖着他来到杨安殿的。
    以前见过很多来宫中的方士,无一不是风吹日晒,像块黑炭一样,眼中也是带着贪婪过来哄骗阿父财物的,他们见到自己后连封号都叫不出,而此人与自己说过几句话后却能知晓,莫非特意打听过自己
    万年这个封号,自阿父册封之后,过段时间宫中基本就很少有人能记得了,到如今大部分宫人见过后就只知道她是公主,其他的,未知分毫。
    毕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没必要这么在意,就连常常来找她玩的刘协也很少提到这个封号,但这却是她唯一能留在宫中和历史中的痕迹了,她并不想像阿母一样,死去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王元杰回过神迫切的说道:“殿下,不要这样,我还有用啊,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留在身边当个侍从能解闷,且兼有美色,孔武有力,或是做个面首也行啊。”
    闻此刘卿皱紧眉头,刚涌上来的好感瞬间消失,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觉得自己可能早晚要被其贱死,还是解决掉吧。
    “不用,本宫现在就亲自送你去敬事房。”
    随即从旁拿出一条绳索,捆住王元杰的双脚,将他拖至门口。
    王元杰也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在地下呆太久,好不容易遇到个女孩子,还给自己饭吃,有些激动,有些好感。
    他忍着疼痛,请罪道:“殿下,殿下,是草民嘴贱,草民该死,可是草民真的还有许多用处啊,我可以造很多水晶,供殿下生意消遣,绝对赚的盆满钵满。”
    刘卿在前双手拉着绳索,不以为意的说道:“我对钱不感兴趣,反而想看你变成宦官后服侍我的样子。”
    “草民可以令殿下肌肤美白,恍若天仙,此后绝对为宫里一枝花。”
    “不用,本宫已经够漂亮,比你在水里泡了三天还白。”
    “草民可以零成本制细盐,大幅度减少国家开支,造福于百姓。”
    “什么细盐 这些你应该对阿父说,本宫不关心政事,看来你这术士比前面几个都准备充足,但是对我不管用 。”
    “是真的啊,你信我啊,我真的是杰哥啊,我不想当太监。”
    少女不为所动,依然拖着他向前行走。
    刘卿已拖着王元杰行至敬事房门前,途中引来许多宫人注视的目光,这感觉就像当场社死一样,看到她还在思索的样子,估计还要被公开处刑……
    “喏,这就是敬事房,你心心念念的地方到了,本宫现在就去给你叫最好的用刀师傅,绝对一刀两断,毫不费力。”
    王元杰爬在地上装死,从这间阴森恐怖的房中吹来的冷风引的他遍体生寒,他告诉自己必须冷静,生死关头已经到了,如果失去它,那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前方窈窕的少女,忽然想到那处坍塌的宫墙,这位万年公主为什么会去那里
    大概是厌倦了吧,从小到大都在这,又不是肥宅,还没有puter,困于此地,还有可能终生都不得离开,怎么受得了
    不自由,毋宁死!
    最后关头,姑且试试看……
    “等等,公主……公主,草民让你自由。”
    刘卿停下脚步,背对着王元杰,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净无暇,他从身后看去,像是独处太久的月宫仙子突然来到凡间……
    少女知道这人是骗子,却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冲动,脸上透露出娇憨式的思索,半响过后,仍然是沉默不语。
    但王元杰不急,知道说到她心上去了,又道:“殿下,一入清宫深似海,从此良知…嗯”
    “总之这个地方是一片深海,我们坠落其中,但掉入水里是不会死的,只有呆在水里才会,我知道殿下可能有些麻木了,所以才会去那个地方,但即使没有在下,出去后也是一样的,殿下已经在心里囚禁了自己”
    “年复一年的带着遗憾与顾虑困于此地,韶华易逝,流逝的从来都不是时间,而是自己,不解开心中的枷锁,出去了,也只会感觉天下是一个更大牢笼。”
    “蜉蝣起于浮萍,却仍有一方天地任之遨游,随波而去,或逆流而上,或撼大树,也自得其乐不是么”
    “何必纠结于过往云烟,昨日事来昨日断,明日愁来明日愁…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苇以航……”
    夜色下,王元杰还在继续说着,这一男一女就像被时间定格住了一般。
    抬头望去,清风半夜鸣蝉,与天上的月牙辉映,而远处的几片乌云正向它飘来。
    就在乌云快盖过月牙时,少女忽然转过身,眼里有些窃喜,又有些迷茫……
    ……
    就在此时的南宫嘉德殿前,自宦官来后,诸世家听闻消息也连夜进宫,刘宏看着跪下请安的诸人,有人声泪俱下,有人高呼危哉,有人神色自若,还有人窃窃私语。
    刘宏问道:“何进来了吗”
    刚被他罢官的马日磾上前说道:“大将军卧病在床,不能侍奉陛下左右。”
    看着马日磾自若的神情,司徒王允上前说道:“陛下,马日磾早已罢官贬职,却滞留都城,今日更是无旨进宫,臣恳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马日磾恼怒,眼见皇帝快不行了,这几日正是士族拿回地位的关键时期,王允这老匹夫怎么还是不开窍,随即对旁边使了个眼神,冒出多位臣工纷纷为其开罪,随后是一片静默。
    其实他们都想让刘宏立下遗诏,选出顾命大臣,但这最后关头,谁都猜不透这位将死的帝王在想什么,一时间谁也不愿开口。
    万一被拉下去共赴黄泉了怎么办
    尚书卢植抬起头,缓步出列说道:“陛下,微臣胆敢请求陛下置留后事,除社稷奸臣,恢复光武旧制,诛杀十常侍,肃清宇内,还政于士族。”
    见刘宏不说话,一时间诸臣开始交头接耳,商量后续。
    这算是出头鸟了,也只有卢尚书能这么头铁,换个人早就被拉下去砍了。
    分侍于刘宏旁的赵忠脸上面露焦急,连忙看向张让,张让却没有看他,也没有盯着群臣,目光只在斜坐的刘宏身上流离。
    看罢,赵忠带着剩余宦官上前请罪,群臣见后更加义愤填膺,请命诛杀……
    嘉德殿前声音不绝于耳,混乱不堪。
    等群臣的吵闹平息后,刘宏面表无情说道:“擢小黄门蹇硕为卫尉,总领宫闱守卫,加封何进为西园八校统帅,节制全军,原典军校尉曹操升北军统帅,原中军都尉袁绍加封羽林中郎将,皇甫嵩回朝后,所属士卒自成一军,驻扎城郊,赐名中平,皇甫嵩为统帅,只听命于上……”
    群臣不解,怎么搞成吩咐军中之事了 十常侍呢? 不杀吗 遗诏呢顾命大臣呢
    马日磾说道:“陛下,不可啊,皇甫嵩携大胜归来,威望甚高,不可久留于京卫之地,日久必生祸害,曹操宦官之后,年少重权,目中无人,意气行事,不可担当大任,蹇硕卑贱出身,怎可位至三公……”
    刘宏抬手制止他,说道:“那要把他们全换成你们的人吗 ”
    “臣不敢,但此事关乎社稷安危,臣请陛下三思。”
    大部分朝臣也涌出说道:“请陛下三思。”
    刘宏叹息一声,说道:“不必多言了,诸君与朕共事二十年,期间有争斗不休,有君臣和睦,激烈时也有视若仇敌……争了这么多年,如今一别两宽,愿各自珍重安好,朕已留下罪己诏,朕死后,不要因为朕而憎恨社稷,百姓,望诸位放下恩怨,辅佐新君,重振山河,多体谅百姓之苦,各地还在不断叛乱,民间也是饥横遍野,如今……
    这天下就交给你们了……”
    说着,董太后,何皇后携着刘辩,刘协赶来,刘宏语气已越来越虚弱,头也时不时垂下又抬起。
    但听见家人呼唤着来到身前,还是挣扎着睁开眼。
    “宏儿,陛下,父皇!”
    刘宏微微点头,对着群臣说道:“都下去吧,朕最后想跟家人在一起。”
    群臣带着复杂的情绪退去,片刻,嘉德殿前只剩刘宏一家。
    董太后快步上前,抚摸着刘宏的额头,强笑着说道:“宏儿,没事的,只是小病而已,很快就好了。”
    刘宏笑着,已无力说话了。
    刘协,刘辩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屠户出身的何皇后也在后大声嚎哭。
    想来,他以哭声来到这个世界,现在也要以哭声离开了。
    天上乌云蔽月,将他身上染上一层阴霾,他对后伸了伸手,张让上前将他扶起,刘宏想到什么,微弱推了推张让,似想他离开这里……
    张让不理,面无表情固执的将他扶起,往殿内走去。
    刘宏对他摇了摇头,忽然软弱的倒在地上,何太后连忙抱起他,置于怀里。
    刘协,刘辩与何皇后早已停止哭泣快步上前悲切看着他们的父亲,丈夫。
    被董太后抱在怀里的刘宏喘息一声,眼神涣散,神智模糊,在母亲的怀中微微张口,喃喃自语。
    “阿母,孩儿想家了……”
    最后,他抬手指了指北方。
    那是河间的方向。
    片刻,张让看着刘宏脸上的痛苦之色已消失,面容疲倦又带有一丝平静
    像是久在异乡的游子回到家后沉沉睡去。
    ……
    中平六年四月十二日晚,时年三十三岁的刘宏死于洛阳南宫嘉德殿前。
    这位东汉的第十二位皇帝就这样度过了他这挣扎的,短暂而又孤独的人生……
    乌云散去,天上好像又多了一颗闪烁的星辰。
    ……
    晚间的洛阳,月明星稀,不时还有冷风吹过,在悲声大动的宫城里,张让与赵忠并步走在复道上。
    “大人,陛下已去,我们是否可以动用先前说的谋略了 ”
    张让颔首道:“虽还是太子继位,但陛下改变了洛阳城中军伍的布局,平强增弱,让其互相制衡,动弹不得,随时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何进又与我等不相容,必会伺机而行,蹇硕看似升为卫尉实则是明升暗贬,当时说的要联合的西园八尉现在已在何进手中,而他又节制着天下兵马,其人大权在握,不可直面锋芒,需得从头仔细决择。”
    赵忠急声说道:“可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新君继位,何进必然是要做窦武的,到时我等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啊。”
    “他想行窦武之事,可窦武不是也惨死在了王甫曹节手中吗 现在不能自乱阵脚,陛下新崩,他的手还暂时伸不到宫中来,现只需防备何皇后即可,当务之急是在宫中稳住脚跟,然后拉拢西园各个都尉,联合被其打压之人将局面逐渐拓展开。”
    赵忠微微思索后说道:“可否先去试探试探太后的意思 太后向来不喜太子,而我等虽然错将宝压在陈留王身上,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至少在陈留王与太后间留下了好印象。”
    “太子上位后可不会容忍这个当初想争权的弟弟。”
    张让将双袖收拢搭在腹间,说道:“可行,在这之前,先和蹇硕商议好,卫尉署虽糜烂,但还是有些人手的,危机时也可有一些自保之力。”
    赵忠作揖道:“是”
    “还有,让底下的人收敛些,也可放出一些不愿跟着我们的人回去,混合着奸细,四处打探消息,撒出去的这些人…就当是自散羽翼,用来迷惑士族的眼睛,如今正手走过,反而可以用上一些散手,说不定有异样的成果。”
    “还是大人思虑周全,我等必以大人马首是瞻,共度难关!”
    张让步伐逐渐放慢,微落于赵忠后方,平静的说道:“行了,你去崇明殿安排事宜,过后吩咐其他人明日卯时在千秋万岁殿商议。”
    “诺”
    随后两人在北宫复道口分开,赵忠向东走去崇明殿,张让在后看着他,当赵忠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时才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已过半,独自一人走在悠长寂寥的宫道上,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明月,脚步有些发软,靠在墙上,收于袖中紧握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片刻,只觉万籁俱寂,宫中嘈杂的哭声也好似消失了,北宫各处的灯火熄灭,夜幕降临,真正笼罩了这片皇城。
    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陌生起来……
    张让望着前方不远处的中常侍府,忽然泪流满面。
    “都走了啊……”
    在风中,他轻声细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