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合上《常识》书卷,指尖轻轻叩击著那叠厚厚的稿纸,良久不语。
站在下首的张邦昌心中惴惴,不知皇帝对这课本究竟是何态度。他偷眼望去,却见赵佶嘴角微微上扬,分明是在笑。
那种笑,张邦昌很熟悉,每次皇帝在书画上有了得意之作时,便是这副神情。
「张卿。」
赵佶终于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少见的轻快。
「臣在。」
「这课本,你们整理得很用心。
朕方才扫了一遍,虽说《算学》《几何》那些朕看不大进去,但这《常识》……有意思,真有意思。」赵佶站起身来,踱到窗前:
「你可知朕为何觉得它有意思?」
张邦昌躬身道: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朕读它的时候,没有那种被教训的感觉。」
「你可知道,朕从小读书,那些太傅们动不动就拿圣贤之言来压朕,说什么「陛下当如是』「陛下不当如是』。朕听了就烦。但这先生写的东西不一样,他不教训人,他只是把事儿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自己想。」
张邦昌心里一动,脱口道:
「陛下所言极是。吴晔的这一套课本,其精髓正在于「启发』二字,而不在于灌输。」
「嗯。这套书,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吴晔在书稿的扉页上题了一个书名叫「科学』,他解释说这是「分科之学』的意思。取格物致知之精神,分门别类以究万物之理。」
「科学·……」
赵佶咀嚼著这两个字,忽而眼睛一亮:
「科学,科学。这名字倒是有趣。格物致知,分科而学。也罢,朕给他定个正式的书名吧,就叫《科学格致》!」
张邦昌心中一凛。皇帝亲定书名,这便不是一本普通课本了,这是御敕颁行的官定教材。
「另外,张卿。」赵佶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书版刻好后,先印三百部,送进宫中。资善堂那边,诸位皇子都该读一读。」
「那……州学县学那边呢?」
赵佶想了想:
「先印三千部,发往开封府、应天府、大名府三京的官学。至于其余各路,待三京反馈回来再说。此事,由你国子监主理,不得有误。」
「臣,遵旨。」
张邦昌退出殿门时,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他站定脚步,望著午门外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科学这个词,大抵以后就取代「实学」,成为这套课程的专有名词了。
《科学格致》的刊印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刊印课本的事情,很快落在千竹坊身上。
千竹坊有皇帝的股份,又是通真先生的生意,加上它本身几乎垄断的实力和高效的效率。
几天后,三百份课本,已经送入皇宫。
皇宫的皇子们拿到《科学》套书的时候,态度各异。
太子,三皇子赵楷,对这套书籍厌恶不已。
他们是坚定的传统派,尤其是赵楷,他本来在酝酿著一件事,却被如今轰轰烈烈的教育改革,给搞得打乱了阵脚。
皇子学实学,不对,现在叫做科学……
对于赵佶而言,是理所应当的事,因为皇子不需要科举,他们并不用在经义上,学出多大的学问。自古以来,能在经义上涉猎很深的皇帝并不多。
可赵佶觉得,他们对于事务,尤其是这个世界上的常识,应该懂得一些。
这些对于读书人,尤其是想走科举路线的读书人而言是一种累赘。
可对于皇子而言,刚刚好。
相比起太子和三皇子等人的厌恶,赵构这些明摆著没有机会当皇帝的皇子们,对于吴晔传授的知识,却很喜欢。
无他,因为这些知识,在吴晔的编排下,变得足够有趣。
孩子们没有太多想法,算学固然枯燥,可是比起经义而言,有些理工科思维好的皇子,其实并没有太抗拒算学。
而常识课,大多数皇子都很喜欢,包括公主们也是如此。
不少帝姬手里捧著吴晔的常识一套的书籍,爱不释手。
而在皇宫之外,关于《科学格致》这套实学课本的热度,更是火热。
这套课本,版权在千竹坊手里,然后千竹坊又是皇帝和吴晔的产业,自然没有人敢去盗版这本书。京城的书商,大多数都用千竹坊的纸张,马上去找胖子谈代理的事情。
不过千竹坊的产能,第一批肯定是要满足朝廷三千册的需求,然后是自己的千竹书坊也要有一定的备一般的书商,压根拿不到最新版的《科学格致》。
眼看著千竹坊日进斗金,其他人也眼红了。
汴梁城的书商们已经嗅到了商机。
皇帝钦定、国子监刊行、前所未见的「格致新学」……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两个字一好卖。率先行动起来的是相国寺东门一带的书坊。
那些掌柜们平日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得到风声后,立刻派人各显神通,想办法弄到了一些散页的抄本。
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翻印御敕书籍,但抄录其中的片段、加以注释、另立名目出一本「导读」或者「讲疏」,却是管不著的。
于是,汴梁城的市面上,一夜之间冒出了十几种跟《科学格致》有关的书册。
最抢手的一种,叫《科学格致·天地篇笺注》,据说是某位致仕的太史令编写的。
这位老臣在书里把吴晔原文中关于日月星辰的那部分,结合自己几十年观测天象的经验,做了大量的注解和补充。
这本书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连国子监的博士们都私下买了来研读。
另一种卖得极好的,是《科学格致·物用篇旁通》。这本小册子的作者是谁已经不可考,但笔法极通俗,几乎是把吴晔原文中的农学、医学案例,重新用坊间说书人的口吻演绎了一遍。比如其中有一段:「话说那吴先生讲轮作之法,说地也要歇息。
咱们汴梁城外的老农一听:嘿,这我懂啊,我家那三分地,种两年豆子就得换一茬麦子,不然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可咱们只知道这么做,却说不出道理。吴先生就说啦。
地如同人,人一味吃肉还要拉肚子呢,何况是地?这话糙理不糙,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这种书,识字的百姓看得懂,不识字的听人念几段也能明白,传播速度极快。
更妙的是,开封府几家瓦舍勾栏的说书人,也从中找到了新活计。
那茶肆酒楼里,连说书先生也开始说起书中的内容。
这种明晃晃的,打擦边球的行为,吴有德也去请教过吴晔,要不要处理?
吴晔却摇摇头,让吴有德看著就好。
赚钱从来不是吴晔的目的,那些人虽然打了他的书名号赚钱,但里边的知识也确实是实学的知识,传播出去就是有用的。
他辛苦写下《痘经》《神农经》,目的不就是为了让科学知识能够在这个时代普及开来吗?有人愿意这么做,那吴晔就让他们赚该赚的钱。
在皇帝有心的推波助澜之下,实学,不对,科学之风,刮遍汴梁。
作为大宋的首都,汴梁城流行过的东西,肯定会在地方上再流行一遍。
伎术官制度,科学取士。
在有利可图之下,至少科学知识和科学读物,应该会有一段时间的大流行。
吴晔做到这个份上,算是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他不需要将所有事都做得面面俱到,只要让它形成一个势就够了。
伎术官制度,只等一个尘埃落定。
而吴晔和赵佶,却在等待两个不同的消息过程中,各自准备。
赵估等的是西北方面一个胜利和一个他并不想接受的答案。
而吴晔等的,却是河北路的消息。
当然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他其实也没闲著。
《科学格致》那套课本卖的很好,几乎重现了《神农经》洛阳纸贵的画面。
不过和神农经不同,这次是一群科举无望,想要在别的赛道卷出一条路来的读书人。
他们的努力,得到的声音,褒贬不一。
这群将自己的身家压在实学上的读书人,毫无疑问是科举的失败者。
他们的努力,却换来旁人的嘲笑,所谓的技术官,就算他们靠上去了,也只会被人说成是科举制度淘汰的失败者。
可是吴晔从不这么认为。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天才,也许都是那种文理双修,惊才绝艳的。
可是能够在古代这么残酷的环境中,杀到举人的,难道就一无是处?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许就是被制度耽误的理工科人才。
在另外一条道路上,他们才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时间缓缓流逝,关于伎术官的改革制度,始终没有落地。
不过吴晔已经开始编写更高阶的课本,那是真正属于考上国子监之后,一个伎术官需要掌握的技能。这些专业知识对于吴晔而言,并不难。他在这个时代生活的过程中,脑海中的书籍,早就积累了足够的数量。
吴晔真正要筛选的,是他脑海里的科技树很多都不适合这个时代。
编写大学教材这件事,吴晔并不著急,伎术官的选拔制度,目前还在一种拉锯的状态。
而真正决定这个制度,能不能执行下去的很大一个因素,就是河北那场水患。
吴晔的前程,不败金身,还有那些人的前途,都在北方。
「师父·……」
就在他想著北方的事的时候,一个弟弟踩著匆匆的脚步,将一份急报送到他面前。
吴晔打开一看,只看到了里边的三个关键字。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