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所谓大捷的真相
童贯政和七年的这场大胜,对于他,对于整个大宋而言,十分重要。
他是深知宋军的尿性,就算西北军大胜西夏,也绝不可能是辽军的对手。
大宋没必要现在去硬碰辽国,它们给大宋当沙包,其实就是最好的。
但吴哗也知道,童贯一直没有放弃联金灭辽的计划。
朝廷中,支持联金灭辽的大臣,一直都有。
吴哗深知童贯此人。
他与童贯打过交道,知道这个权倾朝野的宦官绝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
童贯的野心,从来不只是在西北打几场胜仗。
他真正想要的,是收复幽云十六州。那是自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以来,中原王朝历代帝王心头的一块疤。
谁若能把这十六州收回来,谁就能名垂青史,入武庙,享千秋祭祀。
童贯虽然是个阉人,却偏偏有著比绝大多数武将更强烈的功名心。
他想要那座庙,想要那块牌位,想要后世提起收复燕云之人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童贯。
上次他推行联金灭辽之策,本已经说动了赵佶,却因为吴哗与宗泽那场赌赛,导致他的谋划功亏一篑。
宗泽在阵前实打实地打赢了胜捷军,让童贯威信扫地,不好意思再提这件事。
但吴哗知道,童贯从没有真正放弃过。
他是个极其有耐心的人。蛰伏、等待、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出击。
如今西北这场大胜在即,一旦他带著赫赫战功回到汴京,他在朝堂上的声望将达到顶峰。届时他若再次提出联金灭辽,赵佶还会拒绝吗?
赵佶,真的能忍下取燕云十六州的诱惑吗?
吴哗心中的答案,是不能。
赵佶虽然对自己,看似言听计从,可他心里有自己的决断。
吴哗对于赵佶的【养成】,并非将他弄成昏君,而是要早就一个不算平庸,甚至英明的君王出来。
自古以来,没有任何有作为的君王,是别人的傀儡。
所以他培养了这样的赵佶,就要承受会被赵佶「背叛」的风险。
而在他看来,如果童贯挟著大胜的余威,回到汴梁城。
赵佶很有可能会成为那个「背叛」他的人。
不过吴哗也不是没有做好准备,童贯有一个大胜利作为背书,他吴哗也有河北路的水患,去立他神仙的人设。
但水患毕竟是天灾,吴哗并不希望自己更灾劫绑定太深。
既然如此,那就提前削弱童贯带来的影响好了。
吴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通过预言的手段,削弱童贯的胜利,对赵佶造成的影响。
他提前预言了对方的胜利,将对方的大捷纳入自己的「神通妙算」中,这也是一种心理学上的,剥夺赵佶惊喜的手段。
降低了赵佶的期待值,童贯带来的影响,会小了许多。
但这还不够。
吴哗想到最近汴梁城里的风风雨雨,想来如果童贯真的取得一场大胜,很多人应该会乐见于将他哄抬起来,用来应付自己。
所以,吴哗的第二招,就是要削弱童贯在这场胜利中的影响!
这并非他诬陷童贯,而是童贯这场胜利,本身就是注了极大水分的一战。
首先,童贯在斩首数字上就注水了,他记得在史料上,童贯报给朝廷的数字是,「斩首三千余级,俘虏数千人,获马羊器械以万计」,但其实当时被派往前线的转运使私下报告「斩首不过八百,其中半数为老幼妇孺。」
所谓「三千级」中,有大量是被驱使攻城的周边熟户蕃部,在混战中被宋军一并砍杀,拿来充数。
也就是说,童大人所谓的功绩,是建立在普通的无辜老百姓的性命之上。
也难怪边军有一句黑话叫「打草谷」,意即攻下一座寨子后,把当地百姓砍头当作战功。
震武城之战后被不少人认为是「草谷功」。
这件事,吴哗估计赵佶其实并不知晓,昏君的世界观,往往是带著一种愚蠢的天真。
然后这并不算是童贯所有的污点,事实上今年的这场大捷。
还有两个争议。
一个是童贯为了显示自己的功绩,所以强行在茫茫高原上硬生生建起的一座要塞震武城(古骨龙),这座高城在建造的过程中,又损耗了大量民夫的生命不说,本身这座城市存在的意义,也受到争议。
震武城,是一座收益和成本完全不匹配的要塞,是单纯因为童贯想要更多的功绩,而不是因为军事本身的目的而造的城。
震武城,原名古骨龙,坐落于湟水流域以西的茫茫高原之上。
那座城所处的位置,地势高峻、寒风刺骨,方圆百里之内,既无充裕的水源,也无肥沃的耕地,更无可以相互策应的友军城池。
是一座孤悬于敌境之中的孤城。
童贯之所以要建这座城,表面上的理由是扼守要害、控扼西夏」,但实质上,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他需要一座新收复」的城池,作为他向朝廷报功的筹码。
因为在他经略西北的履历上,只有拓地」二字,才是最能打动赵佶的功绩。
吴哗想到此处,眼神中的阴冷,又凝了几分。
他从不否认,童贯乃是如今整个北宋朝廷,少有的帅才。
可是他为何依然在六贼之中,稳坐奸臣的位置?
是因为他对于军功的渴望,从来都是牺牲了国家利益,去满足自己的私欲。
这样的人虽然能为国家带来一些胜利,可同样带来的,也是毁家灭国的隐患。
他将不属于他的胜利和荣誉都揽到自己身上来。
最后,他也让整个国家战略,为了他个人私利买单。
吴哗看了一眼赵佶,他还沉浸在一场关于胜利的预言中,吴哗却想到了「古骨龙大捷」的意义。
它真的是大捷吗?
就在童贯筑成震武城的次年,西夏转而围攻震武城,并发兵深入北宋腹地,攻掠渭州、泾州等地,宋方反而陷入了被动防御。
也就是说,这场「大捷」并未改变宋夏之间的攻守态势,很大程度上只是童贯本人升官的政治资本。
童贯就像是这个时代,一个懂得如何为自己获取流量的明星。
将一场并不算精彩的胜利,用无数人的血肉和朝廷的资源,给整个北宋朝廷的文武百官,编织了一个共同的美梦。
美梦的代价,就是宋朝膨胀了的野心。
虽然后来,有人质疑过今年的这场胜利,但一切已经于事无补。
而吴晔,却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提前终结他心中的盘算。
「那朕就等著,我大宋的捷报送到!」
赵佶兴奋地看著吴哗,却捕捉到了吴哗眼中的一些深意。
他和吴哗朝夕相处,太过了解先生这份眼神的含义。
「先生,您对于未来的这份胜利,是否还有话说?」
「此胜,必染不义之————」
吴哗沉吟一会,道:「贫道方才以术数推演此战之象,见将星明亮,确有克敌之兆。但与此同时,也见一道赤黑色的血气缠绕于将星周围,挥之不去。此乃杀伐过甚、殃及无辜之象。」
「贫道斗胆问陛下一句,若是此战斩首三千,其中半数乃是老弱妇孺、熟户蕃民,而非西夏甲士,此胜,还算胜吗?」
赵佶的瞳孔微微一缩。
「先生此言何意?」
赵佶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心中那几分高兴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哗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赵佶的心头:「自古以来,边将邀功,以良冒功之事屡见不鲜。割去百姓首级,洗净血迹,充作敌寇,便可换取朝廷的赏赐与升迁。
那些无辜者的冤魂,无处申诉,只能化作怨气,缠绕于功名之上。」
「贫道不敢说童宣帅一定会做这样的事,但术数推演的结果,却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此番大胜之象背后,暗藏的血光,并非全指向西夏人。」
赵佶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为童贯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吴哗,而是沉著脸去思索吴哗话中的意思。
吴哗说得有没有道理,有道理的。
杀良冒功,这种事赵佶虽然没经历过,可是不代表他们没有听过。
只是,他却很难将这件事,跟童贯联系起来。
赵佶跟童贯虽然也有些矛盾,可是童贯在赵佶心目中的形象,是不错的。
可吴晔————
赵佶看了吴哗一眼,吴哗在赵佶心目中的分量,更重。
或者说,到目前为止,通真先生的预言,基本没有错过。
但,谁能保证这个预言,不带著吴哗的私心、
一个合格的帝王,绝对不会因为信任一个人,而对他事事依从。
当赵佶有自己独立想法的时候,看到他变化的吴哗,也感知到了。
「陛下,臣建议命皇城司之人,提前潜伏,便可验证臣的预言!」
「还有就是可通过地方上的官员打听,也算是多方验证!」
吴哗提前给赵佶甩过去一个办法,赵佶眼睛一亮。
他深深看了吴哗一眼,只见吴哗眼神清澈,半点心虚都没有。
「就按先生说的办!」
赵佶想了一会,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