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流传。
吴家。
吴晟也听到了顾举人被抓的消息,整个人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只是拚命询问吴有田。
「咋不是真的,村口都已经传开了!」
「据说是你有经叔亲自举报,官府查证,所以才去抓人!」
「你哥这次回到分宁县,就是想好好打击那些巫观,如今顾家如果真的散尽家财给顾举人【采生】,那他们家完蛋了!」
「我听说咱儿子,在青溪县,可是将那些采生的生蛮,吊在城墙上暴晒尸身!」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
却没有注意到吴晟已经没有半分血色。他嘴里呢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顾举人怎么可能会被抓呢?
他不是应该洪福齐天,不是应该从此运势冲天?
「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你去外边看看就知道,据说等下要押回县城,这不是经过咱们村外边的路嘛?」「走,去看看热闹!」
底层的老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枯燥得跟什么一样。
有人被抓,还是因为采生被抓,这可是惊天的八卦。
吴有田也坐不住,拉著王氏的手,就要往外走。
「你不去?」
吴有田看到吴晟整个人不对劲,又多嘴问了一句。
「去!」
吴晟失魂落魄地,跟著自己的父母去村口等著,就想看看情况。
他们到了村口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在等著。
其中自然少不了泼皮的头子,吴继天。
「晟哥儿来了!」
吴家大哥看到吴晟,十分热络,搭著他的肩膀,就带他去个视角好的地方,观察著远方的道路。「上次你病了,我带了医生过来你还闭门不见,是不是忘了哥了?」
吴继天眼中多了一份复杂,却装作若无其事。
吴晟没有理会吴继天,他只是看著路的那一边,官府的衙役带著一些犯人,走过去。
「来了来………」
村民们登时变得兴奋起来,他们看著远处走来的囚犯,正是顾家的一群人。
顾秀才成为举人这件事,可谓是最近最大的新闻。
如今看他起高楼,也看他楼塌了。
人们的声音中,带著一种幸灾乐祸的欢快感。
吴晟以往会成为这些幸灾乐祸的人中的一员,可是今天他不一样。
他看见顾举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感觉如针刺在他身上。为什么,他不是转运了吗?
如果顾举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是满门抄家。
他拚尽家底,换来的是什么?
「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吴继天隐约知道些什么,他只是带著玩味的笑容,道:
「别说是他,就是帮他主持仪式的那个刘道人,也逃不了!」
提到刘道人,吴继天感觉,天都要塌了。
「官府的人,也去抓那个道人了?」
「自然,这样的巫现,怎么能让他跑了!」
吴晟两眼一黑,整个人直接栽倒。
「晟哥儿……」
吴继天眼疾手快,将晕倒的吴晟给扶著。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将注意力转移过来。
「有田家的,你儿子出事了,赶紧来……」
在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中,吴晟最后闭上了眼睛,彻底昏迷过去。
黑暗中,吴晟行走在泥泞中。
他听到了远处孩子的哭声,忍不住走过去。
不多时,他看到幽暗的房间里,一个背对著他的男人,割开了孩子的身体。
男人回头,却将一个跳动的心肝,送到他的面前。
他眼前的画面一变,那祭坛上长出一株虚幻的,黑暗的大树。
吴晟感觉自己化身成藤蔓,在大大树上攀爬。
大树汲取祭坛上的血肉,疯狂生长!
大树越长越高,他也越爬越高。
他看见了,以前许多看不起他的人,逐渐被他超越。
人们朝著他膜拜,犹如神祇。
「让你们以前瞧不起我……」
「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我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吴晟的野心,也随著众生的膜拜,而逐渐膨胀起来。
他歇斯底里的叫喊著,却始终见不到他最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直到,他听到哭喊声。
就如那个孩子生前的哭声一样。
吴晟左顾右盼,却找不到哭声的来源。
他福灵心至,猛然朝著天上一看。
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巨大无比。
他端坐于高之上,漠视众生,手中却提著一个人,不对,那不是人……
棱睁神。
吴晟也是从刘道人那里听说这神祇的名字,这也是帮他逆天改命的神。
只是那尊略显阴森,却足够威压的神祇,如今却成为那人手中的玩具。
那人……
「吴晔!」
那尊巨大的神祇,形象就是他大哥吴晔的形象。
吴晔就如九天上的大神,就如他宣说的雷祖一样,威猛、高大,庄严。
他手一动,直接捏死了棱睁神,化成漫天的血雾。
血雾侵染,天空塌了。
吴晟的世界也塌了。
吴晟看著自己攀附的大树,也化成碎片,轰然倒塌。
他这根阴木,冲空中坠落。
吴晟带著仇恨的目光,死死盯著虚空中的吴晔,恐惧,愤怒,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
「吴晔,你又要毁了我!」
吴晟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
他猛然转头,却发现外边的天色已经黑了。
院子里,隐约有声音传来。
而他的母亲见他醒过来,已经扑过来。
「晟哥儿,你怎么样了?」
外边的人听到动静,也赶紧走进屋子里来。
「吴晟!」
「晟哥儿!」
「吴晟,你醒了!」
吴有经,吴继天等人都在,他们身前还有一个隔壁村的郎中,过来给吴晟把脉。
「没事了,就是吓著了!」
大夫给吴晟简单看看之后,得出了他没事的结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继天,送大夫出去,然后给大夫找地方住下,明日再送回村去!」
大晚上的,野兽横行。
吴有经的安排,大夫十分满意。
吴继天将人送走之后,吴有经似笑非笑:
「晟哥儿啊,你怎么好好的就晕倒了?」
吴晟的表情还是木然的,他有点不想见客。
但面对吴有经,他又有许多问题期望得到解答。
「就是吓著了!」
他随便选了个估计自己都不信的理由,随便糊弄过去。
「这样响……」
吴有经的声音,意味深长。
「有经叔,听说外边的顾秀才,还是您举报的?」
吴晟低下头,却十分关心顾秀才那个案子。
「这件事啊,是的,上次去你大哥那里……」
「上次去你大哥那里,听先生说起那些邪道害人,尤其是什么「采生折割』,简直是丧尽天良,祸国殃民!
我回来这心里啊,就一直不踏实,想起那顾秀才家,前阵子不是突然闹腾起来,又是修祠堂又是做法事,动静不小吗?我就多了个心眼,暗中让人留意了下。」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嘿,你猜怎么著?还真让我发现了些蛛丝马迹!那顾家,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竟真敢做这等断子绝孙的勾当!
为了区区一个举人功名,竞敢用活人「采生』!
这还了得?这可是要掉脑袋、抄家灭族的罪过!
我吴有经虽然不才,但也不能眼看著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在眼皮子底下发生,更不能让咱们吴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被这种人、这种事给玷污了!」
他说得义正辞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吴晟脸上。
吴有田和王氏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后怕和庆幸。
「多亏了有经大哥明察秋毫,为民除害啊!」吴有田感叹道。
吴晟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吴有经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落在他耳中,不啻于一道道催命符!
顾家完了,是因为「采生」被举报的。
那刘道人呢?刘道人也被抓了吗?
吴有经知道刘道人吗??
他有没有发现自己?有没有发现……自己去找过刘道人,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
「是……是,有经叔大义……那,那刘……道人,也抓到了吗?」
「道人?」
吴有经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却没有点破吴晟。
「那道人可惜了,官府的人去的时候,他已经人去楼空!」
「想来是听到什么风声,提前跑了!」
刘道人跑了?
吴晟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却如解脱一般,变得欢快起来。
吴有田夫妇却不明所以,大声叹息:
「怎么就给跑了,这样的恶人,应该抓起来,挂在城墙上去!」
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和吴晟的劫后余生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吴有经,还有他身边的李先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暗自冷笑。
「放心吧,此人应该跑不了!」
「这等巫观,朝廷必然通缉!此人走得匆忙,又没有路引,想必跑不到哪去?」
吴晟听到这样的话,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
他此时已经顾不上去想,为什么自己明明做了法事,却还如此倒霉。
吴晟现在想的,只有自己如何不被人发现,走上顾秀才的老路。
李先生和吴有经对视一笑。
这小子终于被他们逼上了不归路。
「说起来,这个巫现临走前,还帮人做了一次采生.……」
李先生突然说出一句话,差点让吴晟炸了!